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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鹤归(3) 你不属于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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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真山人只吐了一个字,孩子们就屁滚尿流地抱头鼠窜,每个人都免不了被仙鹤狠狠的啄几口。
最后那大孩子一边跑,一边不忘放狠话:“天煞星你给我等着,别看你现在有帮手,我爹来了打死你!”
终于,江滩安静了下来。
川树忽然觉得,长大后的玄真,比小时候恐怖十倍。如果玄真用这架势来吓他,他肯定立即服输,缴械投降。
苏易走过来,把川树从地上扶起来,掀开他的衣服一看,肩膀上淤青了好大一块,回头看那玄真山人:“师父……”
玄真山人眉头紧蹙,周身笼罩着一股森冷气儿。
川树生怕他一生气,再去教训那几个孩子,那以后可真别想在这村里混了。他醒醒鼻子,勉强挤出一个微笑,安慰说:“我没事的,看,糖还在!”
说着他慢慢地松开掌心,大概是握太用力了,糖已经碎成了齑粉。
川树的笑容僵住了,失望的表情一下子没藏住,被玄真山人尽收眼底。
玄真山人沉默了良久,像是做了很大的决定一般,道:“你不属于这里,和我回鹤鸣山吧。”
听到这话,川树喉咙一梗。
……
入夜后,川树在厨房捣鼓了半天,整出几道菜。
苏易尝了一口,微笑着说胃里不太舒服,去门外晃了一圈回来。
阿婆没有动筷子,趁川树去添饭,小声对玄真山人说:“小树做饭,确实不太好吃的。”
玄真山人:“无妨。”
川树添完饭回来,看到玄真山人吃得多,乐了:“好吃吗,玄真师父?”
玄真山人:“好吃。”
川树弯着眼睛笑了,露出两个小酒窝。他记得上辈子玄真也喜欢吃他做的菜:“那就好,多吃点啊。”
玄真山人竟然真的吃的干干净净。
晚上,阿婆睡在里屋,川树抱了些茅草回来,在客房给玄真山人和苏易铺好了床铺。收拾完后,川树在阿婆身边躺下。
他有点失眠,往事幕幕浮上心头。他本来以为都已经淡忘了,却没想到,他只是把这些回忆压抑在意识下,刻意不去想,不去看,不去听。其实至今他还是不懂,自己是怎么落到那个田地的。
每一个时刻,他都选择了他觉得对的事情,可是所有的对,到头来错的离谱。
他不知道自己该以何面目去面对这一切。
四十年前的陈年破事,发生过的都无可挽回,如果道歉有用的话,他可能会把膝盖跪穿。
深秋的夜里很冷,川树好不容易捂热了被子,一翻身,碰到了阿婆的手臂。阿婆手臂冰凉冰凉的,川树一怔,贴了上去,想分一点自己的体温。
阿婆:“还没睡着?”
川树:“阿婆,你身上好冷哦。”
阿婆摸着川树的头:“臭小子长大了,以后阿婆不在,应该也可以过得好好的吧……”
川树觉得这话说得有点不吉利:“呸呸呸,不要瞎说,阿婆今天不是都能下床了么,应该是快好了。”
阿婆似乎也没有丝毫睡意,唠唠叨叨的:“以后啊,要做个善良温柔的人,哪怕做好事受了委屈,也不是去当坏人的理由……你要记住,人死后留下的,不是自己得到的东西,而是曾经给予过他人的东西。阿婆小时候,被一个义士救了,他牺牲自己,救下了我们一村人性命。我们都不知道他长什么样,也不知道他的姓名,但是我们都很感谢他……”
川树心想,不知道那时候自己死了没有,世上竟然还有这样的义士,恨不能与之结交。
“答应阿婆,以后要成为这样的人。”她说。
川树困了,迷迷糊糊地答应:“嗯。”
……
次日,村里公鸡还没打鸣,川树就爬起来烧水熬药。他一夜几乎没有阖眼,顶着老大两个黑眼圈。
玄真山人和苏易也醒了,苏易看川树忙出忙进的,压低声音对玄真山人说:“还不告诉他吗?”
玄真山人摇摇头:“等他自己发现吧。”
“发现什么?”川树听到个结尾,给玄真山人和苏易递了茶水,见阿婆还不起来,就去里屋叫:“阿婆,起来喝粥啦!”
床上的人一动不动。
“起来啦!”川树见她不动,隔着被子推了推,一推,发现阿婆的身影冰冷僵硬,川树脑袋轰的炸了,“阿婆?阿婆!天亮了!快醒醒!”
摇了一会,联想起这几天的异状,他忽然明白了。
玄真山人和苏易来到里屋,看见川树僵住在床边。
“她已经走了好几天了……”苏易把手放川树的肩膀上,“因为担心你一个人过不好,魂魄在此逗留,直到我们来接你,这才放心地去了。”
“又是我害的。”川树愣愣地说。和他扯上关系的人,几乎没有一个有好下场。“我真的是祸星吧,是我克走了他们。”
川树从来不把村里孩子们说的话放在心上。这是第一次,他觉得或许他们说的是对的。
苏易道:“你没有做错什么。”
“你们也离我远点,免得连累你们。”川树拨开苏易的手,有点生气。
苏易道:“不会的,你看我们不是好好的吗?”
川树抬头看了苏易一眼,发现他确实是好好的,但是转念一想:“你们现在好好的,不代表以后好好的。”
玄真拍拍苏易肩膀,示意换他来。他在川树面前半蹲下来,与他平视,认真道:“听好了,川树。任何时候,我们都有做选择的自由,谁都不该把责任推到别人身上。所以,你也不用背负这些,懂了吗?”
川树眼泪一下子就迸出来了,喃喃道:“真的,不怪我么。”
玄真:“嗯。”
……
玄真山人给阿婆置办了后事,主持了丧葬。
几天后,他们在渡口坐船。川树坐在船尾,眼睛空洞洞的,回望着这个他出生成长的小渔村,变得越来越小,直到模糊不清。
玄真山人又变出一颗糖,放到川树手中。
川树的眼睛瞬间一亮。
苏易打趣:“轻点,别攥碎了。”
川树忽然觉得心里流过一波暖流,笑道:“不会,这次不会了。”
摆渡人见这两人衣服华贵,气度不凡,一边划桨,一边搭讪道:“二位师父,怎么会到我们这小渔村来?”
苏易听到他这么问,这次知道该怎么回答了:“来寻一人。”
“寻到了吗?”
玄真山人望着川树,嘴角不易察觉的轻轻扬起:“寻到了。”
“那恭喜啊!”
烟波浩渺醴川,孤舟其上,摆渡人清清嗓子,放声唱起来——
“沧浪之水清兮,可以濯我缨;沧浪之水浊兮,可以濯我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