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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鹤归(1) 小受重生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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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年后,醴川。
秋风吹来,水面上泛起粼粼波光,两条渔船正在撒网,夕阳映在他们身上,镀了层闪闪的金边。
浅滩处有只母水牛,带着两只小水牛正在洗澡。渡口边传来一阵儿童的嬉闹声,是村里的大孩子们下了私塾,正在结伴回家。
川树望了望夕阳的角度,从渡口的木板上站起来,村里几个大孩子看到他,都像是躲避瘟疫一样。
“快走,被天煞孤星撞到,又要倒霉了!”
“瞧瞧他晦气的样子,真恶心!”
川树垂头,望向水面上自己的倒影。
倒影穿着粗布葛衣,脸上手上都脏兮兮的男孩。因为营养不良,所以瘦瘦小小的,像只灰不溜秋的小田鼠。
全身上下最值钱的,恐怕就是挂在脖子上一块玉牌坠子,村里人不识货,也不知道值几个钱。要是让他们知道,这是故太子亲手送给他的宝贝,那八成要被这帮人谋财害命。
这样的生活也挺好的,川树想。他上辈子折腾够了,死的时候祸害了不少人,这辈子只想做个安安静静的美男子,在小渔村里种种田放放牛什么的。
岁月静好,与世无争,面朝醴川,春暖花开。
川树打了一桶水,准备拎回去烧水熬药,刚走两步,就听到不远处传来一声惊叫——
“啊啊啊啊啊!救我!谁来救我!”
他循声望去,只见一个孩子调皮,故意去挑衅小水牛,母水牛发狂,追着用牛角去顶他。他跑两步摔一步,喊得撕心裂肺。
又是哪家的熊孩子?川树瞄了一眼,叹了口气。
虽然他想秉着“绝不多管闲事,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原则,但是终究还是于心不忍,扔了水桶,跑过去牵住牛的绳子。牛被川树牵着,突然变得温顺听话,跟着走几步,被川树系到一棵树上。
川树又急忙忙回去看倒在地上的那小孩。
那人和他一般年纪,平时里也嫌川树晦气,从来不和川树一起玩耍。此时跌在地上爬不起来,胸口刚刚被牛角顶了一下,都渗出了血。
“你忍着点,别咽气啊!”川树温声道,把那受伤的孩子一背,吭哧吭哧地就往村里大夫家里跑。
受伤孩子的母亲闻讯赶过来,见到川树站在他儿子旁边,马上就把儿子拉到身后,不由分说朝川树走过去,一个巴掌抡圆了,“啪”地落在了川树的脸上。
“肯定是你不好好牵着牛,让牛瞎跑,才把我儿子弄伤的!”女人恶狠狠地指着川树的鼻子骂道。
川树刚刚一路背着和比自己还重的孩子跑过来,累得腿软,此时被一巴掌呼过来,没站稳就摔在地板上,捂着脸道:“阿姨,君子动口不动手,我们好好讲道理。”
女人不依不饶:“我一个妇道人家管你君子不君子的,我儿子要是有什么问题,要你偿命!”
川树撇了撇嘴,不说话了。这样的事,三天两头发生,他已经习惯了。也不能责怪人家什么,毕竟血肉相连,爱子心切嘛。要怪就怪他这次投胎没投好,出生不久就克死亲娘,爹又跟着村外的女人跑了,没人疼没人爱,只有个年老多病的阿婆。
他觉得世界上还是存在因果报应的,肯定是他上辈子欠的债太多,这辈子专程来还债。这样想想,也没有什么好委屈,毕竟都是自己作来的。
老大夫看不下去了,把川树提溜起来,对女人道:“那牛不是这孩子家的,他只是帮忙救人而已。”
女人冷哼:“没爹没娘没人教的小孩,能安什么好心!”说完也不再理他,扭过头看受伤的儿子去了。
老大夫斜着眼看着那对母子,对川树附耳道:“别听她放屁,回去吧。”
这个老大夫倒是一直对川树挺好的,知道川树家里穷,每次给川树抓药,都少收几文钱。川树怕他担心,笑着安慰道:“我没事,脸皮厚,特别经打。”
老大夫:“被打你还笑得出来?”
川树傻乐呵:“一笑解千愁嘛,我这么倒霉,只有多笑笑才会有好运。”
他捂着半边热辣辣的脸,耳朵嗡嗡作响,走出门外,被夕阳一晃,忽然觉得眼睛有点发酸,于是蹲下来揉眼睛。
手上不知道沾着什么脏东西,越揉越痒,眼泪都淌了出来。
就在他可怜兮兮揉眼睛的时候,有道影子遮住了光,挡在他的面前。
他抬起头来,朦朦胧胧看见面前站着两个人——
一个头发银白,五官好似冰雕出来的一样,如琢如磨。川树直觉这个大叔长得眼熟,由于记性不好,一时半会又想不起来,于是看另一个人。另一个才年及弱冠,模样周正,不知什么原因,手臂到手掌都缠着绷带。
两个人都穿着生绢白衣,外面罩着黑底银纹的半袖罗袍,身后背着雕花桃木剑。乍看觉得一身素净,却不是寻常百姓能穿得起的。
这桃木剑,不是除妖降魔的修士才佩带的么?他们怎么会到这个小渔村来?
这两人也打量了川树一番,最后目光定格在他脖子上的玉牌。
年轻的男子半蹲下来,笑容看上去暖暖的,像是要融化在这夕阳里。朝他伸出只手:“小朋友,你叫川树吗?”
他一开口就是正宗京城的官话,庄重又好听。温润带几分骨气,清冽还带几分温度,好像暗吞锋芒又不露,温柔又不狎软,听起来能感觉到拂面书生君子风。
川树听得有点呆了,此时一双清浅淡绿色的眸子泪盈盈的,鼻涕糊了脏兮兮的整张脸,怎么也想不通为什么这个人会知道自己的名字。他点点头,出于礼貌,他在衣服上蹭了蹭小手,才伸过去。
对方轻轻一使劲,把他拉起来,站直了。
“我叫苏易,后面这位是玄真师父,我们是鹤鸣山的修士。”
玄真师父?这还真是巧了,他上辈子也认识一个叫玄真的,只不过那家伙还是个黄毛小朋友——等等,不对呀,自己已经死了四十多年了,掐指一算,玄真已经已经五十好几岁了,正好是这个年纪。
川树睁大眼睛,重新打量那位银发大叔。对号入座一下,发现确实长得一脉相承,那欠钱讨债似的的表情都和小时候一模一样。
川树真没想到还能够在这里遇到故人,心里又惊又喜。他寻思了一下,如果自己活到了现在,肯定没办法保养得像玄真这么好,变成一个糟老头子也说不定呢。
旁边这个名叫苏易的年轻人,估计是他收的弟子。川树觉得他们两个站在面前,身上都在闪闪发光,让人相形见绌,不由地眼神四下躲闪。
苏易看他害羞,道:“不用怕。你刚出生的时候,我们就见过的。”
川树想:他不是害怕,就是有点尴尬。玄真当年是他的死忠粉,要是知道他投胎变成这幅模样,肯定宁愿戳瞎自己的双眼。不过出生时见过面,这倒是闻所未闻,川树道:“真的吗?”
苏易道:“这块小牌牌,就是玄真师父给你的。”
川树捂着胸口的玉牌:“哈???”
迟了一会,川树恍然大悟。
怪不得他会有这块玉牌。阿婆说是别人送的,他也没做多想,怎么也没有料到阿婆见过玄真。
上辈子的记忆模模糊糊的,他记得最后一次离开鹤鸣山的时候,他的玉牌掉了,怎么都找不到。时间不够了,鱼公公催他上路,他只好走了。没想到后来是玄真捡到了,又辗转回到他手里,算来真是一种缘分啊。
“你记得鹤鸣山吗?”玄真山人突然发问。
他语气里似乎有些期待,川树太清楚他在期待什么了,但是他决定装傻,睁着大大的眼睛摇头:“什么……名山?”
玄真山人的眼神果然黯淡了几分。苏易立即岔开话题,揽着川树的肩膀道:“我看到你刚刚蹲在这里哭,怎么了,脸上怎么这么红?”
川树不愿意他们担心,便扯了个谎:“走路不小心,撞到门了。”
苏易摸摸川树的脸,道:“等会用毛巾敷一下就没事了,介意带我们去你家坐坐吗?”
既然要去家里坐,看来玄真这次是专程来找他的。川树回忆了一下,以前待玄真不薄,他应该不是来寻仇。看他现在好端端的,当年那场巫蛊之祸恐怕也没有牵连到他头上,算来也是福大命大。
川树怔了怔,不知道怎么拒绝,只好道:“我家里穷,你们可能会有点嫌弃。”
苏易道:“保证不会。”
看来只能装傻到底了,川树“嗯”了一声,带他们两人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