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山别鹤》银蝉子

7、问津（4） “他是世上

　　苏易听到这里，感觉胸口压抑得紧。

　　他没敢看玄真山人的表情，但是他看到玄真山人的手在发抖，那种极力压抑着情绪的颤抖。

　　阿婆没有注意他们，沉浸在往事里，自顾自讲下去：“没两天，那个紫衣男人命手下拖来了很多碗口粗的锁链，不知道做什么用的。对方尸体也不见了，可能被他们扔进水里。后来好长一段时间，川水都是血水，暗红色的，一股腥味散不去，已经不能喝了……

　　“再后来，怪事不断发生——傍晚出现的大雾，枯萎的树木，种不出的庄稼，飘在水面上的死鱼……村里人嫌晦气，陆陆续续搬走了，只剩下世世代代住在这里的我们家……”

　　说到这里，苏易终于在心中描摹出一个大概了。

　　三十年前在死在醴川的这个人，一定就是玄真山人费尽心力想要寻找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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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阿娘，阿娘……”帘子后面传来呜呜咽咽的声音。

　　阿婆一个激灵，小跑过去帘子那边，只听见两人对话：“怎么了？告诉阿娘怎么了？”

　　“肚子……疼……”

　　“好好，你放松，深呼吸……”

　　女儿大概是要生了，阿婆一个人又是端水，又是给她擦身子，实在忙不过来。见玄真山人和苏易闲着，就请他们帮忙生炭炉，烧热水。

　　苏易蹲着，一边朝炭盆扇扇子，一边回味着阿婆刚才的故事。

　　“师父，您此行要找的，是弹琴的那个人么？”

　　玄真山人两眼放空，没做声。

　　“他究竟是怎样一个人啊？”苏易不甘心，还想试探。

　　玄真山人沉默了很久，久到苏易以为他不会费神回答这个问题了，却听见他道：“是世上最好的人。”

　　“最好的人……”苏易讷讷地重复。

　　真是长见识了，玄真山人居然还会夸奖人。苏易跟着他这么久，无论他多么努力听话，都从未听过他夸奖自己。

　　玄真山人沉浸在自己的回忆里，道：“是曾经降服邪神，誉满天下，然后又被世人背弃，赶尽杀绝的人。”

　　苏易知道是谁了。

　　这个人的故事传到他们这一辈，已经成为传奇，真真假假，虚虚实实，被戏台子和说书人演绎。

　　传闻里，新皇登基，次年就有邪神作乱人间，屠戮百姓，死人无算。各家玄门修士使出了浑身解数，也没能把邪神镇压下来。这时候，多亏有太史国师青贺与神策将军苍洹，两人携手降服邪神，琴心剑胆，传诵一时。

　　当时百姓们把他们当做奉若神灵，建了祠庙来供奉。

　　才没两年，青贺因为与天子不和，辞官归隐鹤鸣山，著书讲学，有门生弟子三千。

　　好景不长，天子生了一场怪病，有人告发是青贺施行巫蛊之术，官府不知道从哪里得来了证据，下旨捉拿青贺。

　　据说鱼公公前去清剿鹤鸣山，青贺用妖术与朝廷抵抗。因为打不过，又怕被捉拿回朝廷刑讯逼供，索性放了一把妖火。大火烧了一天一夜，鱼公公好不容易扑灭了火，发现青贺与他的诸多门生弟子不见了。而苍洹从北境征战归来，看见鹤鸣山被烧，举兵叛乱，最后被镇压诛杀。

　　民间那些供奉青贺苍洹的祠庙，都尽数被毁。

　　一代琴心剑胆的神话破灭。

　　话虽如此，其实三十余年过去了，世上没有几个人知道事情真相。

　　三十余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说长，长得足够一代人死守着一个秘密入土。说短，短得来不及掰扯清楚爱憎恩怨，就被众人转头忘却，丢在脑后，或者只当做是茶余饭后的谈资，图个热闹罢了。

　　对此还念念不忘耿耿于怀的，大概就只有玄真了。

　　玄真六岁拜师，十三岁在围剿之前被带离鹤鸣山。此后三十年里，玄真都在寻他的师尊。

　　最开始，玄真不相信师尊死了，要寻一个活人。

　　到后来，玄真接受了事实，要寻一个魂魄。

　　他拿着师尊唯一留下的玉牌，云游四方，招魂问灵。

　　终于，他找到了醴川。

　　可惜依然寻不到这个人的下落。

　　苏易叹气，道：“真没想到，师祖这样的人……这天下之大，幅员之广，却再也没有他一个人的容身之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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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屋内四人一宿没合眼，到了黎明，帘子背后传来婴儿哇哇的哭声。

　　玄真山人甫一起身，袖子里有个东西掉了出来，咕噜噜滚到了帘子那边。

　　“师父，玉牌！”苏易叫道。

　　掉出来的，正是玄真山人藏于袖中那枚仙鹤纹水苍玉牌。

　　玄真山人一怔，胸口不受控制地剧烈地起伏，还没来得急反应这情绪从何而来，忽然帘子被拉开，阿婆一手捧着刚出生的婴儿，一手捡起玄真山人的玉牌走出来。小婴儿白乎乎的，哭着伸出小手要去抓玉牌。

　　“师父，您抱抱，给他沾一点福气！”阿婆满头是汗，乐呵呵地说。

　　玄真山人看上去就是从来没有抱过婴儿，手都不知道该怎么放，僵硬得像个木头。但是一抱在怀里，婴儿就不哭了，眨巴着亮闪闪的双眼看他。

　　眸子颜色淡淡的，碧如春水。

　　玄真山人迟疑着，伸出食指，戳戳他的小脸，他就“噗嗤”一下笑出声来，抓过玄真山人的手指放在小嘴里，吮着不放。

　　玄真山人竟然笑了。

　　这一笑，仿佛万年冰雪，乍然消融，千古暗夜，一星即明。

　　后来，师徒两人走出屋外时，雾气不知不觉已经完全散去，春晖洒满大地。

　　苏易指着屋旁几株树，叹道：“师父，昨日来时，它们还枯槁如荒木，今日却抽了好多新芽！”

　　两人驻足凝望，和煦的春光里，醴川的江水清澈，枯树又生新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