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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问津(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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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多年前,这里也算是个小村落,有十来户人家,我们祖辈靠着醴川吃饭,虽不说富裕,也能自给自足。
“可是后来,一切都变了……
“如你们所见,这里河里的鱼死光,土地种不出东西,连树也不再发芽。每到傍晚会起大雾,外人来这里常常会迷路,更别提渡河了。有钱的人家陆续搬走,没钱的坐地等死……这所有的怪事,都是三十年前开始的。”
苏易听入了神,思绪也随着阿婆的讲述回到三十年前。
原来是那年春天,川水刚刚解冻,雪都没化干净的时候,这里发生了一场血战。
阿婆那时候和苏易差不多大,几个小朋友正在江滩放牛,远远听见渡口处传来了打斗声。大人们赶紧拉小朋友们回家,家家户户都关门闭户,装作什么都不知道。
阿婆趴在门缝看外面,可是那天也起了大雾,什么都看不见,只能听到打斗的声音……那声音,和野兽没有什么区别。刚开始是气势汹汹的喊杀声,到后来只剩下声嘶力竭的嚎叫,凄厉得不像是人类发出的声音。
“我们躲在家里发抖,听着那声音在醴川的山谷里回荡,打到后来,声音逐渐变小了。我们刚刚松了一口气时,突然传来了拍门声——”
说到这里,苏易身后的破门板也突然震动,一阵急促的“砰砰”声在夜里炸响。
苏易吓得寒毛直竖,连滚带爬地朝玄真山人那边挨过去,躲在玄真山人身后。
“谁、谁在外面?”苏易说话都哆嗦了。
没有人回答,门外安静了。
玄真山人缓缓睁开眼睛,平静如水的眼神里乍起了波澜。
苏易屏着呼吸凝视着门板,半晌,玄真山人按下苏易的肩膀,站起身来,直直走到门前,还没等另外两人反应过来,就把门一把推开。
门一敞,黑洞洞的外面吹进来一股腥冷的风,帘子也被掀了起来。
旋即蜡烛灭了,众人陷入完全的黑暗之中。
帘子那边惊叫:“阿娘,怎么回事?”
苏易立刻点了最后一个火折子,挡着风,把蜡烛又点亮了。
他们这才看清,门口空无一人。
只有门板吱吱呀呀地,在风中自顾自摇晃。
玄真山人笔直地站在门口,像是要看穿门外数不尽的黑暗,眼睛里闪烁着有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失望,又像是悲恸。
阿婆沉默了一会儿,对帘内的女人说:“没什么,你好好休息。”
玄真山人最后还是轻轻关上门,三个人又坐了下来。
“刚刚说到传来了拍门声……”阿婆继续讲述道。
听到拍门声后,阿婆的爹娘死活不开门,拿桌椅抵着门板,外面的人就开始踹门。一下,两下,很大力,很快就踹开了,几个穿着公服的人把他们全家连拖带拽地拉出去。
出去后,他们发现,村里其他人也都被拉出来了,大家都不知道做错了什么,抱在一起哭。几百个拿着武器的人站在我们旁边,防止我们逃跑。到现在,阿婆还记得他们的模样……
他们看起来很奇怪,不像是普通的士兵,全身上下,除了眼睛,都覆盖了细细密密的铠甲。说是铠甲,倒更像是鱼鳞。
有个穿着紫色袍衫的男人,脸上带着黑布,遮住口鼻,眼睛长得倒是文弱秀气。他看起来像是这群人的头儿,对他部下传令:“让他束手来降,不然休怪我殃及无辜。”
说着他随便拎出村里个孩子,一刀捅死。
村人哪里见过这样的血腥场景,都惊声尖叫起来,做父母的都紧紧抱住自己的孩子,生怕被夺走。
那紫衣男人也不捉人了,靠在椅子上,翘着二郎腿,好整以暇地擦着他的刀,等着对方回话。
对方似乎无意与他争锋,急着渡河过对岸。他们派了几条船追上去,其中一条船载着那孩子的尸体。
过了一会,紫衣男人的手下回来,附耳跟他说了什么,他笑了起来,笑声中带着一股阴狠毒辣:“呵呵,是你逼我的。”
“诸将听令!”
那些怪异的士兵一齐单膝跪下。
紫衣男人念了一串听不懂的咒语,士兵们听完,缓缓站起身来,把头转向村里人。他们此时的气场和刚才截然不同,那种无孔不入的森寒之气,让村里所有人都打了个寒战。
后来的事情,既恐怖又令人匪夷所思。
阿婆眼睁睁看着刚才一起玩耍的小伙伴被开膛破肚,又看着父母为了保护她而血溅当场。她浑身战栗,拔腿狂奔,但是还是被抓住。那怪异的士兵仿佛傀儡,双眼无神,一声不吭,力气却大得吓人,一只手就稳稳当当托住了她,另一只手干净利落地割破她的喉咙。
在她死前最后一霎,她听见了“铮”的一声琴声。
……当然,还没有完。
如果阿婆真的死了,那断然不会活到现在,在这里讲故事。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她醒来了。不止是她,村里所有人都活了过来。众人捂着自己本该致命的伤口,都困惑不已。
“怎么回事?”
“我们不是被杀了吗?”
那些怪异的士兵都不见了,只剩下紫衣男人还靠在椅子上。见众人都醒了,他抖抖衣服站起来,跟他们说:“你们什么都没看见,敢说一个字——”他做了一个抹脖子的手势,阴阳怪气地笑了笑。
村里人什么都不敢说,不敢问,一个个修起了闭口禅。
阿婆隐隐觉得他们的起死回生与最后的琴声有关,但是那个未曾谋面的人肯定已经死了。
他本来可以走的,但是还是选择救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