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6、青丘九尾(3) 狐不为己, ...
-
就在她断舍离了人间,准备飞升之际,却听闻他沙场重伤,命不久矣的消息。一念之间,她回了头,化身成女子,转瞬到他的榻前。看到榻上的人脸色惨白,双眼失神,她不禁蹲下来,握住了他的手。
他怔了一下,望向她,大概是把她认错人了,只问道:“你的手怎么这么凉?”
九尾有点哽咽:“我的手天生就这么凉。”
祁航用力扯出一个笑容,反握住她的手:“手凉的人,心里都很暖。”
营帐外一阵骚动,来了几名兵士与大夫,她便隐去了身形。大夫看了看他的伤口,叹着气摇了摇头。祁航捂着伤口,血不住往外淌,他呼吸越来越急促,渐渐失去了意识。几名兵士看到这情形,已经哭了起来。
她看着他身体渐渐僵硬,变冷。众人为他哭丧,入殓。
她想起姐妹们说,人类一死,□□就会腐朽,此后再也不会欢笑,不会落泪,也不会记得你是谁了。
她在月下人静时,打开他的棺椁,手指抚摸过他昔日鲜活的脸庞。
“再也不会欢笑,不会落泪,不会记得我是谁……”九尾似乎有点懂了。
人的生命如同露水。
露水被太阳晒干消失,第二天的清晨,还是会出现。
但是人死一去,无期可归。
九尾从来没有在意过时间的流逝,也没有在意过生死,此时却揪心起来。原来妖怪也有心,妖怪的心也是会疼的。
斯人已逝,他给的温柔受过了,温暖也贪图了,却无以为报。
她思前想后,决定自断一尾,为他续命。
断尾之痛,痛彻心扉。可是她看着他渐渐有了心跳,有了呼吸,有了温度,觉得都是值得的。即使自己再花百年去修炼,又如何呢?
祁航从棺材里爬起来,摇摇晃晃出帐,兵士见了他,仿佛活见了鬼。大夫过来查看,惊讶得无以复加,道:“将军真乃神仙保佑,命不该绝。我行医多年,未见有起死回生之人!”
祁航自己也觉得奇怪:“我做了一个梦,梦到我已经到了三途川,船夫却告诉我,回去吧,时候未到。我醒来,发现自己已经死了七天了。”
……
九尾缺了一尾,没有了飞升的能力,便又化身为狐,远远守候着祁航。
只见祁航升任为神策军统帅,赏赐在京城附近建立府宅。又铺了十里红妆,把那相好的女子,用雕鸾画凤的花轿子抬进了门,并且生了一个儿子。
祁航命令中原最好的匠人,铸了一把最好的剑。剑长三尺,乌金剑鞘上刻着篆书“寒骨”二字。
他拿着这把剑,带领神策军将士们南北征战,逢魔必出,势不可挡。传说他有好多次起死回生的经历,仿佛真的有天神护佑,不坏之躯。渐渐地,起航有了个绰号——不死将军。
“不死将军?”狐狸姐妹们听了,嗤笑不已,“真真是不要脸啊。”
九尾不悦:“你们别这么说,我也是心甘情愿的。”
姐妹们戳她额头:“你说你道行那么高,怎么那么傻。好不容易修成九尾,却用八条命给他挡灾,每次要忍受断尾之痛,你说你图个什么?”
九尾道:“我有九条命,但只有一颗心。愿每个朝夕和他在一起。”
姐妹们白眼都翻上了天:“哦,你愿每个朝夕和他在一起,他呢?他和别的女人同床共枕卿卿我我的,压根不知道是你为他默默付出了那么多……唉,快被你蠢哭了,原来修炼是会把人弄傻的!”
九尾还以为姐妹们能理解,却不料遭到一连串的嘲讽,气急道:“喜欢一个人,不就是希望他过得好么?就算能让他开心的人,不是我又怎么样?”
姐妹们森森然笑,道:“阿涂,你记住一句话:狐不为己,天诛地灭。”
祁航的妻子突然病了。
这场病来得蹊跷,大夫们找不出病因,手足无措。眼看着她日渐瘦削,每况愈下,祁航整个人也憔悴了一圈,不复当年的神采。
这种病症九尾见过,就是人被吸干精气的样子。
九尾气冲冲地去质问姐妹们:“你们做了什么!?”
姐妹们一边修指甲,一边漫不经心地道:“不用谢,举手之劳而已。”
九尾眼里绿光莹莹:“果然是你们做的!你们怎么这么歹毒!?”
她们道:“我们只是关心你。”
九尾怒道:“不需要!你们只是打着关心我的名义,来干涉我的生活!你们什么都不懂,白活了那么久,你们根本没有真正活过!”
姐妹们冷笑:“呵呵,一条人命而已,何足挂齿。当年纵火烧光鹤鸣山,夺走百人道行与性命的人,不正是你么?你有什么资格装圣人,来质问我们这些?阿涂,你是妖狐,麻烦你照镜子看看自己,搞清楚自己是哪一边的。”
九尾不再多说,甩门而去,熊熊绿火在她背后窜起。
……
清明那天春雨绵绵,祁航失魂落魄地在街上走着,浑然不觉衣服湿透。九尾化为人形,打了一把红伞,假装从他身边路过。
他怔了一下,握住她的手,片刻后又放开:“失礼,我认错人了。”
九尾是故意让他认错的。她打扮得眼带桃花,唇若朱樱,就为了与他故去的妻子有几分相似。她道:“我见公子,亦有几分眼熟。”
祁航道:“姑娘如何称呼?”
九尾没有名字,随意想了一个,道:“可以叫我胡娘。”
后来,两人总是各种偶遇,言谈之间,出奇的契合,仿佛相知相识了许多年。祁航慢慢放下了对亡妻的悲伤,脸上重新开始绽放笑容。九尾觉得这笑容,比一切都值得。
再后来的故事,和祁凌的梦境多有重合。
祁航把她迎娶进祁府,住进了厢房。她努力做好妻子的本分,和以处众,宽以待下,恕以待人。就算小祁凌总是刁难与捣乱,她也毫无怨言。
反倒是她带来的那个侍女看不下去了,说:“夫人,小少爷太过分了!”
她道:“小少爷年少丧母,我就是他的母亲,你莫要和他计较了。”
估计这侍女还是去祁航那里告了密,祁航把祁凌揍了一顿。她去跟祁航求情,正好被小祁凌看见了,小祁凌估计受了感动,也渐渐对她转变了态度,再也不顽皮了。
接下来的日子,是最幸福的时光。
她喜欢在厢房院子里荡秋千,也喜欢看祁航带着儿子练剑。
祁航自己剑术一般,实战不行,在理论方面却颇有造诣,他经常说:“剑之道,寒澈;握剑之人,炽热。唯有炽热之心,可御极寒之剑。”
如是,两年过去了,她怀上了祁航的血肉。
不知道妖怪和人类的孩子是怎样的,她心里有点忐忑。
记得一首歌里唱:“绥绥白狐,九尾庞庞。成家成室,我造彼昌。”她希望她和祁航,也能多子多福,儿孙满堂。
然而,结局川树已经知道了,有点不忍再看下去。
她分娩的那一天,祁航发现她是妖狐后,恩断义绝,亲手用寒骨杀死了她。
其实他早就说过“黑就是黑,白就是白”。
人就是人,妖就是妖。
他眼里容不下半粒沙子。
九尾心灰意冷,放了一把狐火,与祁府上上下下五十口人一起,同归于尽。而小狐狸不知所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