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9、梦蝶(2) 你若绝情, ...
-
梦里的时间变换莫测,时而快如翻书,时而日长似岁。转眼,到了一天傍晚,祁凌和父亲坐在天井里呆呆地等待着什么,像是有点紧张,彼此一句话也不说。侍女们忙出忙进,倒是很热闹。
等到了月上中天,祁航已经在天井里踱了几百圈,厢房里传来一声婴儿的啼哭。产婆惊叫一声,跌跌撞撞跑出来,语无伦次地跟祁航说什么“妖怪”“怪胎”什么的。
祁航也不知道听清没听清,直接推门而入。
小祁凌跟在后面,也想看个究竟。
几个丫鬟惊慌失措的。祁航不耐烦,把帘子一把掀开,却没有看见胡娘的身影——只有一只白毛的母狐狸,舔舐着刚出生的一团肉球。
那团肉球长得蹊跷,人脸狐耳,毛色棕红,爪子尖尖的蜷缩在胸前,脊椎骨连着一条蓬松的大尾巴。睁着一双无辜的绿眼睛,望着祁航。
祁航脸色大变,大步走回厅堂,从墙上取下寒骨,丫鬟们吓得赶紧跑了。
“你这孽畜!把胡娘藏去哪儿了?”祁航剑锋指着母狐狸。
母狐狸竟然开口道:“我就是胡娘啊,这小家伙就是你的儿子。”
祁航翻脸不认人,一剑挥去,厢房的柱子断了一根。母狐狸衔着小狐狸躲过了这一剑,跳到出厢房大门。祁航又挥剑道:“哪里躲!”
母狐狸身法轻巧,又躲过去了,求情道:“我并不想害你,你也休要如此绝情。生而为妖,非我所愿。”
祁航冷笑:“阿凌说的没错,你果然是只狐狸精,都怪我识人不明,被你蛊惑!”
母狐狸摇身又变回人形,绝望道:“人又如何,妖又如何,坏事我虽然干了不少,但是待你可是一片真心!”
祁航道:“真心?你有没有心,我今天就剖出来看一看!”
祁航心神乱了,剑法比平时逊色不少,再加上胡娘吸引了他的注意力,小狐狸逮了个空隙,趁机逃跑。那小狐狸不同于人类小孩,一生下来便会跑会跳。只见一道红影跃上墙头,它便消失在夜色里。
祁航对小祁凌道:“你把那小孽畜追回来!快去!”
川树感觉到小祁凌的胸口剧烈的起伏,心脏如擂鼓。
“快去啊!”祁航见他不动,又大喊道。
胡娘见祁航的剑法招招致命,断了念想,恨恨道:“你若绝情,我便也无义!”
小祁凌此时已经翻上了墙头,回头望了一眼,只见胡娘眼里绿光莹莹,像是藏了无数怨毒的刀子。
看罢那一眼,小祁凌就追随着红影而去,可惜那小狐狸跑得太快,他跟了几条巷子,就跟丢了。
正要折返,这时他听见有人大喊救火。他飞身上屋檐一看,失火的那家,正是祁府——
绿色的火光滔天燃烧,有些黑影在火光中疯狂扭动,发出惨绝人寰的叫声,但是很快,惨叫声都消失了,只剩下哔哔啵啵的声音,房梁倾塌。
“爹!!!”
……
时间似乎是到了早晨,小祁凌站在祁府门口,失魂落魄的。
面前是一片废墟,昔日里玩耍的厅堂、天井、厢房都成了断壁残垣,满地焦黑扭曲的尸体。他往里面走,脚步有如千斤沉重。走到原来天井的位置,看见有两个焦黑的尸体并排倒着,已经面目全非。其中一个手里握着寒骨,另一个形状像一只野兽,剑锋深深嵌入了它的胸口。
祁凌把寒骨捡起来,怔怔着蹲下来,把身体蜷缩成一团。
旁边来来往往着许多官兵、神策营的将士和平头百姓,人们一边感慨着这炼狱般的惨剧,一边为自己能够亲眼目睹而沾沾自喜。
川树隐约还听到身后有人道:“臧大人,这就是唯一的幸存者。”
然而对于小祁凌来说,此时天地阒寂,他什么都听不到。
他忽然想起唐骁曾经八卦,说祁府一把无名大火,五十口人全死光,只有祁凌一个人活了下来。
这样看来,这个梦境可能是这段记忆的重演。这种事无论发生在谁头上,肯定都是一辈子的梦魇。
……
一片阒寂中,时间仿佛静止,久到川树以为梦已经结束了,结果视野又亮了起来。梦竟然还没有完。
这次视角变了,他不是用小男孩的视角了,而是骑在高头大马上,一个成年男人的视角。他低头,看到自己穿着百花战袍,腰扎宝蓝色丝蛮大带,足下蹬一双褐色飞云战靴,肋下佩一柄三尺宝剑。这把剑不是寒骨,而是另一把剑。剑柄用鲛鱼皮包裹,剑格为凹型,雕饰着古朴的错银云纹。
是霜降!!!
川树呼吸一窒,这是苍洹的佩剑!
旁边有人喊:“将军。”
他回头,看见后面跟着长长的队伍,都是覆以军甲的骑兵,正行军在山间的林道里,看起来每个人都很疲惫,但又强作精神。
那人道:“将军,皇上御旨命令我们就地驻军,不能再往前一步了。”
他像是没有听到那军士的话一样,继续策马朝前。
“将军?”那人在后面迟疑。
另一个人笑道:“再走个二、三十里,就可以看到鹤鸣山了,你以为能劝得了他?”
川树觉得他看上去有点眼熟,似乎是个校尉。
说着,校尉策马跟了上来,并驱在侧,笑道:“将军去哪,我们就去哪。朔方都平定了,还能有什么屁事。”
他听见身后马蹄声哒哒,整个队伍都跟了上来。
川树觉得天旋地转,嗡嗡耳鸣。
如果猜得没错的话,这是苍洹征战朔方回来后的场景。为什么祁凌会梦到这个?到底是梦还是真实发生过的事情?
不知道又走了多久,天色瞬间暗了,月亮升上中天,又落到了西边。他们还在山间行军,人困马乏,死气沉沉。有斥候从前面奔回,道:“将军,前面的山头起火了,绿色的火!”
“哪座山头?”
“鹤鸣山!”
他策马飞奔,跑了大概两里地,踏上一片高丘,终于看见了远处的鹤鸣山。
诚如斥候所说,半座鹤鸣山都笼罩在一片火海之中。
妖冶的绿焰宛若巨龙,疯狂舞蹈,随着风势旋转着方向,肆无忌惮地伸展着它的爪牙,带着滚滚黑烟和浓雾,狰狞地吞噬一切。鹤鸣山上许多参天老树,都没有能够逃过这一劫,他仿佛能听见它们在大火中噼噼啪啪地倒下的声音,混杂着百千人哭声,百千人呐喊声,一切声响在这滔天绿焰中扭曲着,在亘古长夜中回荡着,却无人应答。
川树忽然觉得全身的血液都在逆流,四肢百骸仿佛都被打入寒冰地狱,心口疼得像是要窒息了一般,天罗地网般的宿命感把他牢牢摄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