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莲心》三页子

116、一百一十六

　　早上六点钟，莲心就被敲门声吵醒了，她迷迷瞪瞪穿着睡衣起床，从猫眼里一看，竟然是唐尧。
　　开门后，唐尧拎着早餐站在门口，衣服竟然还是昨天的衣服。唐尧直愣愣地看着莲心，莲心被他看得有些慌乱，竟一时忘了让他先进屋。
　　“宋莲心，我来回你昨天的话。”
　　“哦。”
　　“如果我，我愿意做你的生日礼物，你，你还要吗？”唐尧的声音都发着颤，最后几个字声音太小，莲心真的没有听清楚。
　　“什么？”莲心问。
　　“你不会找别人了吧？”
　　“找谁？”莲心这话确实没听懂。
　　“你和别人许你的生日愿望了？”唐尧此时又恨又怕，恨自己昨天怎么就那样跑掉了，怕的是，万一莲心和别人说了她的生日愿望，而别人又同意了怎么办？
　　“哦，我倒不至于到处说。”
　　“那，那我还能当你的男朋友吗？”莲心这时候清醒了很多，门口确实太冷了，她让开位置，让唐尧先进来。
　　莲心接过唐尧手上的早餐，让他先在餐桌旁坐下，她把油条和麻团放在碟子中，把豆浆杯里插好吸管，她先喝了一口豆浆，哦，好烫。
　　“你这么早起，专门来找我？”莲心问。
　　“嗯，我昨天晚上一夜没睡，我怕我来晚了，你就上班去了。”
　　“早餐是在我们小区外面买的？”
　　“不是，我本来是想去花店买花的，可是没有一个花店开门，我就顺手在花店旁边买了早餐。”
　　“唐尧，你少吃点早餐，然后先休息一下。”
　　“可是……”
　　“你先休息，今天单位有事，我确实得早点去，我下午早点回来，你来吃饭，我们两个好好聊聊行吗？”
　　莲心陪唐尧吃了早餐，然后让他去自己床上补个觉。现在还没有供暖，莲心怕冷，所以床上铺的电热毯，唐尧躺上去的时候，热热的。他想听听莲心内心真实的想法，但是，莲心什么都不说。被子枕头上似乎都有香味，唐尧躺下不久，就沉沉入睡。
　　单位其实没事，莲心只是想让唐尧先睡一觉。本来她是设想过昨天在自己告白之后，两人会有些浪漫的历程的，比如唐尧会把她抱起来，比如会吻她，唯一没有预料到的就是唐尧会泣不成声。
　　今天早上他还能来，自己实在是太紧张了，紧张到不知道和他说什么好了，自己真的需要冷静一下。
　　出门上班时，和快递小哥撞了个满怀，对方捧着一大束火红的玫瑰，花漂亮，人也跟着精神了很多。和莲心对过信息之后，小哥便把玫瑰递到莲心手里了。玫瑰很鲜艳，唐尧八成是在线下没买到，于是就到线上订的。有一说一，如果今天早上唐尧是拿着这么一捧鲜花现在自己门前，莲心可能就会和他好好谈谈了。
　　唐尧一觉睡到十二点，一看手机，公司确实还有工作等着他去处理，莲心的工作没有周末，他的工作其实也没有周末。
　　阳阳和栾晓君还在讨论下午直播的故事素材，他们终于等到莲心回办公室了。
　　“莲心，你回来就好办了，小栾和我都觉得这一个素材有点单薄。”莲心刚刚见了个讲传统文化的老师，老师姓曲，不到三十岁，但是知识储备挺丰富，她热爱传统文化，一直在开课程，线上线下都开，但是做了四年多了，成效一般。她之前租的教室房东不租给她了，她就一直在找地方，后来一个朋友把莲心的微信给了她，她联系了莲心几次，但是两人的时间一直不合适，直到今天，两人终于算是第一次面谈。
　　莲心之前已经看了她的一些上课的视频，觉得挺好的，曲老师在视频中说的一段话让莲心还是比较有感触的。
　　“学好了传统文化，我们就会做人了，就有更高的人生追求，更宽阔的胸怀，更智慧的处世策略。当我们知道取舍，常怀感恩之心，不纠结于过往和得失，这时候想得心理疾病都难。”
　　“掌握了传统文化的精髓，我们就无往而不利了。为什么我们现在经常惴惴不安？焦虑焦躁？是因为我们丢了太多的根本，太多的优秀传统文化被我们遗落。”
　　“学了传统文化，我们就能解开大量的心结了。富贵能如何？贫穷能如何？富则兼济天下，穷则独善其身，所以富有富的活法，穷有穷的活法，不用眼馋，不用比较。安身乐命，尽力而为，管好自己，怎么会心情不好？”
　　“我们的老祖宗早就讲明白了辩证法了，老子说，福之祸之所依，祸之福之所伏，福祸是相依而生的。塞翁正是悟明白了这个道理，才会不和别人一样，或喜或忧，得了马没有必要高兴，孩子摔断了腿没有必要伤心，这不就是古人倡导的得之不喜，失之不忧吗？当我们不以物喜，不以己悲，韬光养晦，和光同尘之时，这世间还有什么挫折是我们不可面对的？”
　　曲老师的有的话术确实还需要再加斟酌，但是对于传统文化＋劳动的想法，于老师其实提过好几次，传统文化里面有无数智慧可以指导现代人的生活，而劳动，对于很多脑力工作者而言，本身就是很好的解药。不考虑劳心者治人，劳力者治于人的观点的话，适当的体力劳动，对脑力工作者而言，其实是一种解压方式。这个莲心有体会，她最近每次察觉到自己状态不佳时，就会去做手工。
　　于老师说，现在太多人被失眠困扰，这其中有一部分就是身体的活动量不够，运动量不够，通俗点讲，就是不够累，如果身体感觉到疲乏或者劳累了，可能倒头便能睡。
　　当然，他最倡导的劳动是种地，种什么都行，种花种草种庄稼，随便种。土地是最不会骗人的，当人安安静静和土地呆在一起的时候，和大自然呆在一起的时候，本身就是在治愈。何况种瓜得瓜种豆得豆，看到自己种下的种子发芽开花结果，这种生命的成长，对于很多人而言，本身就是力量，就是生命的启迪。最最重要的是，大自然本身的运转其实是很缓慢的，生长也是件很缓慢的事情，春种秋收，一年四季，慢慢轮转，一切都是不急不躁，按照自己的节奏走。心理的很多问题，可能理论上已经被研究的挺透彻了，但是，咨询师会发现，自己能帮助对方的其实很有限，来访者从内心真正强大起来真的很难。
　　莲心于是就想着把传统文化＋劳动，做成一个体系，让大家在环境中感悟，成长，获得自己需要的那部分力量，其实这个想法大学的时候就有了，现在有条件了，可以试着付诸实践试一试。这其中可以加上日记和团体咨询，而不是只把咨询放在咨询室那个狭小的空间里。有的来访者自己都能意识到，他自己内在的那个小孩没有被养好，他现在是生长停滞阶段，这不对，这不好，他想改，但是，面对咨询师给他的建议，他又没有力量去改变，去实施。
　　莲心和曲老师谈的还算顺利，但具体细节还得继续谈，莲心现在要解决的是阳阳抛给她的问题。
　　阳阳：“莲心，这篇文章讨论的是农村的孩子，问题挺现实，但是，话题有点单一。”
　　栾晓君：“对，我和阳阳姐想再扩充一下，但还没想到从哪下手。”
　　莲心让他们稍等，她先看看文章。
　　“我之前在城里买房子，我爸就和家里的亲戚们借钱，我三叔三婶竟然一把给了我爸二十万。这确实把我惊呆了，要知道，他们两口子开始的时候就是镇上的路口处摆了个熟食摊，炸炸货，拌凉菜，后来又租了个门店干，不忙的时候就两口子干，忙的时候就雇两个人干，在我心中，我以为他们是小本买卖，比种地强点就不错了。我爸看我惊讶得不行，笑着和我说，三叔三婶这小买卖可比你们这些城里的打工族强太多了，你们在外面奔波劳累，最后能养活自己就不错了，但是你三叔三婶的小门店，生意可是老好了。”
　　“我爸告诉我，三叔三婶在借给我们钱之前，早就在城里买了一套一百多万的房子了。如果不是之前就买了房子，这次本来可以多借给我们一点的。我问，他们是打算去市里开店了？我爸说不是，房子是给他们儿子准备的。我那侄子今年才十三岁，他们那么早给儿子买房子干什么？我爸说，就是给儿子提前备下的。我问，三叔三婶给儿子备了房子，那给十六岁的女儿准备什么了吗？我爸说也准备了，他们给女儿存了些钱，等将来女儿出嫁的时候，他们给女儿陪送辆车。”
　　“今年暑假，我感念三叔三婶之前对我的慷慨帮助，除了把借的钱转账给他们，我还专门买了点礼物去他们门店看他们。”
　　“我去的时候，三叔的店里正忙，三叔在炸炸货，三婶在拌凉菜，算账。两个人，两双手，忙的不可开交。门店的后面还有三个小房间，一间当仓库用，一间当厨房用，还有一间，放着一张床，一个沙发和几把椅子。我侄女躺在床上，侄子躺在沙发上，空调开到十六度，他们两个身上都盖着毯子。侄女刷着搞笑视频，侄子玩着游戏，两人看见我进来，竟然连句问好都没有，只是看了我一眼，就继续忙自己的了。”
　　“我把东西放下之后，觉得就这样离开也不合适，反正那天也不着急离开，于是，我就围上围裙，洗了手，戴上口罩，出去给三叔三婶帮忙。三婶开始的时候说不用我，她怕累着我，我再三坚持下，三婶才让我帮她算账收钱，打包快递。大约一个多小时，店里终于清静了下来，三叔三婶把店门一关，拉着我到旁边的水饺店吃水饺，当然，他们也带上了两个孩子。”
　　“饭桌上，他们关心了一下我的工作，我的房子，我刚交的女朋友，我简短地和他们交代了一下，这是我的长辈，虽然我和他们相处不多，岁数也不是相差很大。但是我知道，他们是我爸爸至亲的人，他们对我，也有很深的关爱之情。聊完我，
　　话题就转到了我侄女侄子身上了，两个孩子一听爸妈开始说他们，拿起手机，起身就离开了。”
　　“我说他们两个都有点认生，三叔说，他们就是窝囊，老大笨，老二也笨。老大是女儿，笨点也不要紧，但是老二是儿子，他们在儿子身上原本是寄予厚望的，上幼儿园的时候，他们就把他从村里接了出来，把他送到镇上最好的幼儿园，虽然幼儿园离得很远，但是，三叔三婶下定决心要把他培养成才，每天风雨无阻，按点接送，就送耽误店里的生意他们也完全不在乎。等儿子上小学了，他们就直接把他送到了市里最贵的私立学校，那个学校每个班才二十来个小朋友，听说老师都是名校的研究生。三叔三婶虽然觉得学费着实让人肉疼，但是，他们想，如果儿子出息了，那所有的花费就都值了。但是，现实给了他们沉痛的一击，儿子的学习成绩比女儿都不如，老师说他在学校除了吃饭什么都不积极。三婶看到他十几分的卷子很不甘心，于是开始每天把他接回家自己亲自辅导，辅导一段时间以后，三婶血压飙升，她怕自己脑梗了，于是又花钱给儿子报了个辅导班，一个小学一年级的小朋友，一年的补课费用竟然就要花四五万，钱也花了，力气也使了不少，但是儿子的成绩一直就在一二十分上来回蹦跶。”
　　“三叔三婶又咬牙坚持了一年，二年级结束以后，他们就从私立学校转了学，这时候，他们意识到，女儿儿子都随了他们，脑子笨是硬伤，强逼是没有用的。我听他们诉说完，产生了两个疑问，一是为什么他们对于孩子读书的执念这么深，二是既然女儿儿子学习上都没有大出路，而店里又那么忙，为什么不让两个孩子帮忙呢？为什么不让他们学一样本领，将来他们也像你们这样开个店不是挺好吗？”
　　“三叔说，他和三婶希望他们的孩子能像我一样，好好读书，考个好大学，找个体面而轻松点儿的工作，这样不仅自己一生少遭罪，父母也能放心，最重要的是，大人在外人面前也有面子。”
　　“对于我的第二个问题，三叔的回答是，两个孩子其实都挺会干活的，老大甚至炸炸货都炸的的很好了，但是，他们不想两个孩子接他们的衣钵，他们每天过得太苦太累了，他们希望孩子能轻松，哪怕将来到大城市，找个前台的工作也很好，在高楼大厦里坐着，不用风吹雨淋，不用像他们一样每天一身油烟味，一年到头都离不开他们的摊位。”
　　“离开的路上，我想了很多，我还没有孩子，但是我已经能够体会到，可怜天下父母心了。三叔三婶很爱他们的孩子，他们希望凭借自己的本事给孩子最好的生活。他们在保护孩子，但是又无休无止地抱怨孩子，嫌他们邋遢，嫌他们没有上进心，嫌他们总是玩手机。我其实觉得，学习成绩不好不要紧的，世上千万人，自有千万种的活法，我确实是大学毕业，但我和他们一样，都是参与这个社会运转的螺丝钉。我每天也是忙忙碌碌，看赚钱，其实比三叔三婶差远了。既然发现两个孩子不是读书的料了，为什么不让他们去干点力所能及的事情呢？三叔三婶那辈人不就是这样过来的吗？他们这种方式养孩子真的对吗？溺爱而嫌弃，我想，对孩子可能也是一种伤害吧。”
　　文章挺好的，莲心看完之后，建议栾晓君再去找以前更能代表农村的相似的故事，主题思考要和这篇文章相似，“溺爱而嫌弃。”或者是更贴近溺爱也可以。如果实在找不到，就看看能不能找一篇在城市中辛苦打拼，但是把整个家族希望都寄托在孩子身上的故事，孩子吃最好的穿最好的，但是，与自己的父母和家庭过着割裂的生活，这真的能把孩子教育好吗？
　　“如果找不到，就让AI编辑一篇。”莲心说。
　　“啊？这能行吗？我们一直都是用网友的真实投稿。”阳阳疑惑着。
　　“嗯，实话实说就是。还有，今天下午的直播让淮准和栾老师上哈，阳阳姐，你帮衬着他们一下，我有事，请一次假。”
　　然后不管栾晓君和阳阳的反应，莲心就起身去英语部门忙去了。
　　莲心提前一个小时下班，先去市场买食材，回家后，进卧室一看，唐尧已经离开了。莲心把菜都备好，电饭煲里也蒸上了米饭，她才给唐尧发了个信息“今天晚上能来吃饭吗？”
　　“能，半小时后就到。”
　　“好。”
　　莲心把玫瑰插进花瓶，家里没有大花瓶，所以玫瑰把三个小花瓶都挤满了，一瓶放餐桌，一瓶放窗台，一瓶放卧室。
　　二十分钟后，开始动火，受今天故事的启发，莲心晚上也炸了份土豆盒子，还干煸了鱿鱼虾，炖了一小锅莲藕雪梨汤。
　　唐尧一进屋，炸土豆盒的香味就把他吸引到厨房了，莲心直接用碟子盛了两个递给他，让他先尝尝，他说自己还没洗手，莲心说，用筷子，不打紧的，吃完这两个再洗手。
　　唐尧胃口不错，他除了早上的那点早餐，一天都没吃东西了。莲心让他慢点吃，吃的快就吃得多，吃得多，就容易发胖。
　　她说完，唐尧吃饭的速度便慢了下来。
　　“文姐有个好朋友，有一天在文姐面前啃生芹菜，连菜叶子一起吃，文姐就问她这是不是什么新的养生偏方，她说不是。她是在减肥，她最近又胖了许多。文姐就告诉她，想减肥，就得管住嘴迈开腿，结果她朋友说，她减肥路上上最大的拦路虎是她的婆婆，因为婆婆做饭太好吃了，她不吃不吃，可每次还是会吃很多。文姐听了之后就建议她把婆婆送走。朋友一听送走，有些紧张了，自己只是因为婆婆长胖了而已，为这个就送走，是不是有点失却人性了？文姐说是把婆婆送回老家，或者送到她家！那朋友问为什么要把婆婆送到文姐家？文姐说，自己不怕胖，自己怎么吃都不胖，所以，把她婆婆给自己送来吧！朋友说，你就想好事吧，给你做饭的婆婆你别想了，将来你儿媳妇也是和你一样的命！文姐问什么意思？朋友说，因为你儿媳的婆婆厨房刺客一样，做不成顿像样的饭，哼，遇到这样的婆婆也是有好处的，不用担心长胖的问题！文姐听了，顿觉诛心！”
　　莲心学两个人的对方，学得生动，唐尧也跟着乐了起来。
　　莲心在以前的心中和唐尧很多次提起过文姐，所以，唐尧是了解莲心和文姐的关系的。
　　唐尧夸莲心的鱿鱼做的也好吃。受了表扬的莲心便认真给唐尧讲起了做这道菜的几个关键环节，莲心讲得认真，唐尧看着她说话，自己却有点走神。
　　饭后，莲心让唐尧刷碗，她要把玫瑰重新剪一下，茎秆太长了，插在花瓶中也不好看。她在剪花，往厨房那看了一眼，却发现唐尧也在看她。于是她拿着花瓶和花直接进了厨房，她一进来，唐尧就立刻专心刷起碗来。
　　“唐尧。”
　　“嗯。”
　　“你喜欢我吗？”
　　“嗯。”
　　“那今天算是你做我男朋友的一次约会？”
　　“啊？”唐尧暗骂自己现在怎么像个傻子一样，自己在此时竟说不出一句像样的话来吗？
　　“下个周三，我们一起去看电影？”
　　“好。”
　　“算我们的第二次约会？”
　　“好。”
　　“唐尧，你昨天为什么哭？”
　　“我，就是，你说的太突然，我，我感觉信息有点多。”
　　“你哭起来很可爱，就是，下次哭的时候，不要跑掉了。”
　　唐尧离开的时候，莲心门关的很干脆，唐尧忍住了自己要敲门的手，咬咬牙，转身离开了，只是他不知道，关门后的莲心，倚着门，眼睛看着桌上的花，缓了好久的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