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芳华百朝志》师正

2、风起2

　　墨府被打理得极好，上到掌事下到仆从人人知察言观色，何事不可为何事可为。

　　也多亏了墨府早早的就交给墨琅打理，要是墨羽自己操刀来办，墨绫觉得这墨府上下大概就都是哑奴了。

　　沿着后院回廊缓步而行，梅苑里的景色极好，若非跟在师父身后，她定是会耐不住性子到处乱跑。

　　远处那簇黄杨大菊可没少受苦，墨琅每每见自己用心栽下花被糟蹋得体无完肤，便心疼得不行，对于她又说教不得甚是糟心。

　　“你也少欺负墨琅。”
　　似乎是想起那些受苦受难的黄杨大菊，墨羽走在前头，头也没回的说道，“堂堂雪堂主事在外头威风八面，在家里却总被你欺负，敢怒不敢言，着实憋屈。”

　　墨羽一语中的，墨绫嘿嘿一笑，心虚答道：“哪能呀，绫儿和墨琅关系可好了。”

　　墨羽摇摇头，不再说话，冷着一张脸接着朝前走去，墨绫紧跟在一步远的身后。
　　别人或许会怕这杀神雪影，可墨绫从未怕过，原因无他，只是心底觉得雪影一点也不恐怖，还好说话，这样的一个人，有甚好怕的？

　　墨府在春阳城也算是排得进前十的名门，占据了城南一大半的地，府中下人自然不少。

　　下人们偶有路过，见着墨羽和跟在他身后的墨绫，只是低头行礼，轻唤一声小姐少爷，此外并无他话，招呼完便快步离开。

　　但凡能入墨府当下人的，无一不是墨琅亲手挑选出来的聪明人，多多少少也是与夜刀会有关的人。
　　都身负不俗武艺，亦是暗中的死士，心里知晓墨府三位主人身份隐晦，缄口慎言，但凡能闭嘴的绝不多说一个字。

　　在外，墨府的一家之主是大哥墨琅，而墨绫墨羽则分别是二妹三弟，对内，墨琅也是这样告知下人的。
　　可明眼些的人还是能看出墨琅对待墨羽总是十分尊敬，全然不像大哥对小弟该有的样子。墨绫也是全无小妹样，对墨琅总是直呼其名，对墨羽也毫不避嫌的一口一个师父的叫。

　　下人们对此都是假装看不见听不到的，心里也都明白，若要真论个主次身份，明面上的一家之主墨琅恐怕是最次等的。

　　转过梅苑小院，与兰苑接壤之处有间平平无奇的屋子，两人走近门前，墨绫伸手轻轻推开房门。

　　屋内虽陈设简陋，却也一应俱全，几座塞满古籍的书架靠在墙边，桌上还有一本翻阅了一半的书，墨绫视而不见，径直走过外头的书房直奔内房。

　　内房唯有一盏烛台，一张床，她走到床边，回头看了眼墨羽，待得对方点点头后便伸手去转动楠木床边的烛台。

　　远处登时传来沉重的声响，外书房那书架正缓缓向两侧移开，显露出了藏在后头的玄机来。

　　漆黑的密室门庭大开，宛如凶兽的巨口，墨绫淡然无视了里面阴森骇人的样子，信步踏入，墨羽亦是如此。

　　片刻后，两人的身影消失在了昏暗的门内，密室入口处的书架自动合拢，重归于无，再次完好地隐藏了起来。

　　密室之内是一条狭长的甬道，四周有水声传来，原来这里竟是墨府地下的水牢，与上头兰苑的水井相通，白日的亮光照进地下，水波在石壁上荡漾。

　　墨绫对这地方早已轻车熟路，以前这里关押着很多江湖上声名远扬的高手，而此时却空无一人，笼中的血迹早已干涸，黏在铁栏上难以洗去。

　　除了那些被活活囚禁，遭受刀刮最终身死的江湖高手，无人知晓当年湛皇一怒血洗江湖，一半高手竟是由夜刀会雪堂除去的。

　　当年湛皇并不是因为夜刀会胆大包天而震怒，而是因为那些江湖世家太过嚣张，竟敢以钱买朝堂重臣的命，更甚至觊觎万宝阁内皇室重宝。

　　不过这是外话，这事除了雪堂与湛皇自己，世间再无人知晓，这原本的水牢，此时也已经被改为墨琅指挥雪堂的秘地。

　　“雪影大人。”
　　黑暗中昏暗的烛光明灭，只有一人立于其中，恭敬而又谦卑的向墨羽低头行礼。

　　“许久不见。”墨羽淡淡回应，“墨琅，近来可好？”

　　“多谢雪影大人关心，墨琅很好。”
　　墨琅不卑不亢，也不因为墨羽一句关心而放松下来，依旧是紧绷着腰背，不敢抬头。
　　“此次让墨绫请动雪影，着实是墨琅无法做主这事，还请雪影亲自定夺。”他说，“已是万不得已，否则怎敢惊动。”

　　“无妨。”墨羽摇摇头，眉头微皱。

　　他不喜墨琅这样，墨绫倒是要与他亲近许多，反观墨琅，十几年了也是这样唯唯诺诺。虽然心中不快，脸上却也不显。

　　“墨绫和我说过，对方送了块龙凤珏？”墨羽问道。

　　“是，但龙凤珏对方并未交出，只言雪影出手，才有龙凤珏。”

　　“除了要我亲自出手，可还有其他交代？”墨羽再问，眼神却游离起来，似是看着墨琅，又似无意的出神。

　　“没有。”墨琅并未抬头，没见到他这十几年都不曾一见的出神样子，只是答道，“来人是个死奴，脸上被烧铁面给封死了见不得长相，嘴又被针线缝着说不来话，只会送信。”

　　墨羽听完沉默了许久，一时间漆黑的密室内寂静无声。墨琅这才抬头看向墨绫，对方也是难得严肃的听着，只是在目光相接的那一瞬狡黠的笑笑。

　　墨琅一下就知道了这最让人糟心的主肯定又在打着什么小算盘，也唯有她在凶名赫赫的雪影面前还能丝毫不惧。

　　实际上墨琅在雪影身边待了也有十来年，但他却还是不敢去直视对方的双眼，就算知道私下里的雪影没有那样恐怖，可见识过雪影杀人的他，始终是忘不了心底的那份惧意。

　　即便在这氛围下，墨绫也还是一副轻松自在的样子，不像墨琅那样事事都要担心着会不会惹怒了墨羽。

　　“怎样啦师父？”墨绫黑亮眼睛眨了眨，狡黠之色丝毫不掩，笑嘻嘻的问，“决定了吗？”

　　墨绫这一开口，才终于打破了沉默。
　　“既然舍得拿出龙凤珏来，那便没有不接的道理，夜刀会面前从来只有付不起钱的雇主，没有不敢接镖的杀手。”墨羽终于开口，眼中凶光毕露，“想要搅动腥风血雨，那便给你们腥风血雨。”

　　他看向墨绫，再开口道：“绫儿，此番你与我同去，切记不是儿戏，万不可掉以轻心。”

　　心知自己那点想跑出去墨府的小心思被看穿，墨绫吐吐舌头，乖声应道：“是，一路上绫儿定唯师父是瞻！”

　　墨羽点点头，转而对一旁的墨琅问道：“此行目标？”

　　“东原祁国，武安侯容貊。”墨琅说，“七日后正巧是武安侯六十寿辰，想必雇主想要武安侯的命很久了。”

　　墨羽沉默片刻，“这单交易，夜刀会雪影接了。”

　　说出这句话时，墨羽声音猝然变化，如同九幽之下的恶鬼低语，墨琅忍不住打了个冷颤，如同身坠冰窟一般，寒意刺骨。

　　这是墨羽化身雪影时所用的声音，待得他缓过来的时候，墨羽墨绫两人已一前一后离开暗间。

　　墨琅独自杵在原地许久，而后自嘲的笑了笑。

　　入夜刀会十数载，就算是在夜宫过着脑袋别腰上的日子也不曾害怕过，如今却在雪影面前因一句话而惊惧。
　　死，墨琅并不害怕，他所害怕的，仅仅是雪影这个人。

　　很久很久以前，墨琅还记得当时自己还是个孩童的他，无助的站在一片残垣断壁之中哭泣，身边血流成河，满是死不瞑目的人，无数刀剑折戟散落一地，唯有一人白衣飘飘立于风中。

　　那人俊美的脸上分明稚气未退，眼中却满是煞气，一条银铁长链缚于身上，鲜血滴落却未沾白衫分毫，风中满是血腥味。

　　那是血，东原大家方氏一族的血。曾经不可一世，面对朝堂也敢指着鼻子叫嚣的数百年世家，一夜之间从东原上消失，数千族人化作枯骨，老弱妇幼无一幸免，就连连绵一片的府邸也化作废墟。

　　这一切，只因为一个人，夜刀会雪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