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芳华百朝志》师正

3、风起3

　　墨羽独自坐在房中，此行去往祁国怀宁城，少说也得十天半个月，出行的便装再到得手后逃走时的伪装，需得带上几套行头，可他到现在才发现，自己竟不知道怎么收拾行囊。

　　稚气的脸上眉头紧锁，迷茫不知从何下手。

　　要是以前倒还好，过惯了奔波的日子，身边又有林伯，出行衣食住行都有人去打点，根本无需自己忧虑。

　　可如今林伯已告老还乡，自己又许久未出远门，虽杀人之术未曾生疏，但事前准备却让人犯难。

　　墨羽倦怠地揉着眉心，一时不知如何是好，想起当初自己因墨琅到来而放林伯回去养老，摇头苦笑当真不是明智之举，否则如今也不必这般为难。

　　再三思量，他索性打算不带任何行囊，事成后便强杀出城，虽那时会麻烦一些，可眼下就落得轻松了。

　　就在这时，门外突兀地响起了叩门声，轻灵的声音宛如莺啼，“师父，绫儿已经准备好了，不知什么时候出发？”

　　来人自然是墨绫，她隔着门窗，不知道此时自家师父脸上顿时愁云舒展，眼中闪过一道精光。

　　“绫儿，进来。”房中人说道。

　　听得这话，墨绫有些惊诧，以师父平时的性子，多半是隔着门告知自己何时启程，对于这没来由的传唤，她愣了一小会。

　　“是，师父。”心里分外好奇的墨绫，推门而入。

　　才进门，她就见到屋内一片凌乱，与平常大相径庭。向来整洁的床上无章的丢着几件衣物，尘封了有些年头的银铁鬼面与寒铁苍龙摆放在桌上，而自家师父则是静静的坐在桌边。

　　本来进门想问的那句师父准备好了吗被她识趣的收回嘴边，心中早已了然，改口道：“师父，我们是否明天就启程？”

　　“七日后便是武安侯寿辰，届时人多眼杂，得手后要容易脱身些，也省去诸多麻烦。”墨羽不动声色道，“自然是明天一早就启程。”

　　“师父还有什么交代？”墨绫眨眨眼。

　　“我还有事要出去一趟。”墨羽说完，眼神看向床上。

　　他相信墨绫慧根聪颖，自然能够明白。

　　“那师父便忙去吧。”墨绫心中窃笑，脸上却一点也不显露，说道，“行囊就让绫儿代为打点。”

　　望着自家师父彻底舒展了眉头，转身离去的背影，墨绫这才动手打点起来。

　　心中不由感叹自家师父活了那么几辈子了，除了那颗运筹帷幄的脑袋与杀人不过头点地的身手，其余当真如外表一样，还是像个孩子呀。

　　如果不是林伯十几年的照顾，墨绫真不知道只靠羽一人要怎么把自己拉扯大，怕是早在寒冬二月天里就冻傻了吧？

　　墨绫忍不住笑了起来。那世人眼中的恐怖无比的雪影，私底下也不过是个普普通通的人罢了。

　　墨羽多年未曾在世间走动，偶有一两次出行，也不过是去临近的酒楼小坐，点上两样小菜。

　　生得一副少年皮囊，店家多半是不肯卖酒的，又不想引人注意，他也就从不饮酒。

　　春阳城算不得什么大城，比起商隆怀安一众，只是个边隅小城，倒也胜在清静。唯一能让墨羽上点心的，便是就春风楼上的说书先生。

　　说书先生自称东郭，年少时走遍大江南北，知晓无数官家隐史，江湖秘闻，说起书来如同飞花走马，云里雾里虚虚实实，饶是以墨羽的身份也是分辨不出真假。也得此，春风楼几乎是人满为患。

　　盛世太平数十年间，北蛮早已封刀勒马不过赢河水，诸国休养生息，大湛天威震慑四方，就算是西荒二十四国也不敢妄动。

　　士子之流不入天安，便空有一腔热血无处抒发，没有机会挥斥方遒，只能听听这些陈年旧事来一舒雄心。

　　这一日，东郭先生恰巧讲到了乱世妖星，人称破军之相的李杀星，李玄机。

　　墨羽进了春风楼，东郭先生正刚好开讲。他随意找了个位置坐下，招呼小二上了两道小菜，忽而抬头见门外有人走来。

　　来人的正是墨绫，打点行囊浪费了些时间，但不碍他跟上墨羽。

　　只要是那气质出尘少年走过的街道，随便拉来路边小贩一问，基本都是能问到去向的。

　　她追寻着墨羽足迹，最终来到了春风楼，刚一进门便看见落座角落的墨羽，走了过去，在他一旁坐下。

　　“师父难得好雅兴，怎么不带上绫儿？”墨绫问道。

　　墨羽瞥了她一眼，摇摇头，“女孩子家会喜欢听这说书？带上你来也是添乱。”

　　“不会添乱不会添乱，我也爱听说书。”墨绫急忙摆手，“都说东郭先生说书冠绝东原，口中无论何人都能成为一方枭雄，听得人心生神往，这样的说书先生，当称大师吧？”

　　“听这话，倒是怨念颇深。”墨羽抬眼看着自己徒儿，许久才问道，“东郭先生与你结过怨？”

　　墨绫摇摇头，“倒不是结过怨，这东郭先生说谁都是名震古今，天人下凡似的。但师父也不俗呀，名头可是压得世间人喘不过气来，就没听他讲过。”

　　墨绫撇撇嘴，一脸不高兴的样子。

　　墨羽愣了片刻，随后苦笑摇头。他倒是没想到徒儿是在为自己生气。

　　“不讲是好事。”他说，“东郭先生讲的，可都是风口浪尖上的人。”

　　听得墨羽这话，墨绫目光回转，落在他脸上，好奇的问道：“怎样的风口浪尖？”

　　“这回的李玄机便罢了，天人之境，占着武道榜首十余载的人，也没人敢去门前挑衅。绫儿可知上回东郭先生说的那敢夺龙雀的摧脉手邱岳？”

　　墨羽嘴上说着，等墨绫回答的空档，回头又去唤来了小二，说道，“上一壶上好春阳黄酒。”
　　末了，他不忘指了指墨绫，补了句，“我家姐姐要的。”

　　小二将信将疑的看了眼那位长相惊艳的姑娘，见对方也没否认，才去取了一壶封口十来年的春阳黄酒。

　　接过酒坛，墨羽先给自己满上了一杯，犹豫片刻后也给墨绫满上了一杯，遂举杯自饮。

　　“师父这句姐姐可叫得徒儿心慌。”墨绫坏笑，而后说道，“摧脉手邱岳似乎是江南一带恶名昭著的江湖高手吧？”

　　墨羽早就习惯了墨绫这般性子，苦于自己这幅长相，在外头只能老实认自己徒儿当姐姐。杀人都不过头点地的事，堂堂雪影会因此放不下身段？显然是不会的。

　　他其实不是不喝酒，只是苦于小二不肯卖酒，如今借着墨绫名头要了一坛，自然是一碗接一碗。第三次满上，一饮而尽后，他才开口。

　　“邱岳本来也是名声不显，可惜打了大夏龙雀的念头，又恰巧被东郭先生当书给说了出去，现在落了个人人喊打的名声。”墨羽酒意上来，脸色微红，“本是恶名远扬的血凰也因此洗脱了恶名，还与那写意风流的文曲羽风留下了一段佳话。”

　　墨绫想了想，也就明白了墨羽的意思。雪影这辈子在世人面前干得最多的不就是杀人的勾当么？若是东郭先生天天说着这事，那怕是世人都要怕死了，雪影名头也估摸要被一直惦记着。

　　毕竟天下间怕雪影的人多，可想踩着雪影登上江湖顶峰的人也不在少数，好歹雪影也是武道榜上排第七的高手。毕竟树大招风，唯一不惧的也唯有那天人李杀星了。

　　两人在这边有一茬没一茬的聊着，听得那边讲到了李玄机如何神勇，以天人之境只身入北蛮，横扫七部，最终登顶蛮族众部族的大君，率着十万蛮子南下，墨绫就忍不住回望那东郭先生。

　　只见东郭先生一袭青衣，手中摇着纸扇，坐在春风楼中央的位置，四面都被围得水泄不通，张口闭口也不嫌口干。

　　墨绫还是觉得很不痛快，就算是风口浪尖，她也想听听自己师父以前那些陈年旧事，见见那些人听到雪影二字时的表情。

　　又听了约莫有半个时辰，东郭先生终于讲到了风起云涌之处。

　　李玄机领兵破北陆十二关，十万铁骑直指天安。一路摧枯拉朽所遇全无敌手，最终为阻止生灵涂炭，三位圣人挺身而出，才终阻十万铁骑止步天安城外，李玄机下马一人入城。

　　东郭先生讲罢，捧起茶盏轻啜一口，面带笑意的听着边上听众叽叽喳喳讨论，他也不说话，只是静静听着。目光辗转，恰巧落在了角落少年与少女身上，顿时一凝。

　　片刻过后，他忽然大笑起来，春风楼里的听客都被这反常的笑声吸引，纷纷侧目，不解为何平常温文尔雅的先生，会忽然如此癫狂。

　　笑过半晌，东郭先生才止住了，他起身向所有人作了一揖道，“多谢在座各位捧场，此番便是小生在春风楼的最后一场说书，如今世道要变，小生也想去看看这天下究竟会变得如何了。”

　　所有人面面相觑，听不懂东郭先生话中含义，未及有人开口，东郭先生便向外走去，背影好生意气风发。

　　墨绫看着东郭先生的背影消失在了春风楼外的街头，耳边却听得一句话传来。
　　“雪影封刀不问事，天下便有太平日。”

　　东郭先生这番话明显意有所指，墨绫也猜不透自家师父与那东郭先生是否相识，手已经悄然拢入袖中，紧紧的握住了那柄三尺软剑。

　　“不可。”墨羽摇摇头。

　　墨绫这才按捺下想要动手的冲动，问道：“师父不怕行踪暴露？”

　　墨羽不在意道：“这世间没有人能真藏得神不知鬼不觉，总会有些风声走漏，要是我当真藏得无人知晓，恐怕天安城里的那位会夜不能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