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芳华百朝志》师正

1、风起 世人都说要

　　世人都说要想当一名绝顶杀手，便要当先斩去自己七情六欲，成为个冷漠无情的主才行，否则这天下间的杀手怎么会个个心狠手辣。

　　有传闻那第一杀手会的杀手们，都是从小还不识爹娘就给带进了夜宫，为的就是先断其亲情一线。而后让这些不谙世事的孩子日夜处在一块，培养出了袍泽之情，再让其互相残杀，以断手足之情。而后更是令其亲手弑杀最爱之人，当断爱情。再后就是接镖去屠那无辜老弱妇幼，灭去人理之情。

　　经此三四番，夜宫出来的杀手便都是无情冷血的主，杀人不过是抬手落手，眉头都不会眨一下。

　　可墨绫知道这些都是江湖上谣传的事，夜宫远没有那么可怕，夜刀会也不是什么镖都接的下三滥组织。

　　在她眼中，那些藏匿黑暗中宛如见不得火光的蛾子们，比起庙堂之上那些高谈阔论的权贵，要更有几分人情。

　　就好比眼前的少年郎，身着一袭素净白衣，安静的坐在桌前，眉色不动，只是饶有兴趣的把玩着从某奇人手中得来的木伽，全无平时厉色，反而有些孩童般的天真。

　　都说杀手性格冷淡暗藏锋芒，可墨绫却丝毫感觉不到眼前少年身上有流露那如刀锋般的冷芒来。

　　但要说他不是个好杀手，那这世间应该再无好杀手了吧？

　　少年生得便是一副好皮囊，眉清目秀堪比士子清流中那号称东原四大公子之一的公孙越，可却与其又有天壤之别，公孙越素来以温文谦谦著称，可眼前人眉目间却有着些剑锋凛然的味道。

　　墨绫暗想，难怪这世上没人能认出他身份来，原来并非他隐藏得好，而是从头到脚便没有一处能漏出破绽的缝。

　　夜刀会向来是诸国间令人闻风丧胆夜影天幕，近百年来秉持拿钱办事的准则，堂下刺客纵横四域，只有付不出的金银，没有割不下的人头。

　　其中令天安城里那位九五之尊也坐不住的人，便是把持着夜刀会的四位影。四位影以风花雪月为名，堂下刺客不知几许，本人更是在外凶名赫赫。

　　曾有金镖一出，诸国自危的说法，说的便是这四位影。

　　面戴银铁鬼面，身缚寒铁苍龙，一头白发及腰，出手时如神鬼莫测，曾独入南召王城，于青天府内独对一百零八门客，最后手起刀落取走南召王项上人头，这便是夜刀会四影之一的雪影留在世人脑子里的威名。

　　在外人口中，雪影被传为一副身材矮小，因面容如火烧后又以刀刮，丑陋至极而不敢见人，时常戴着银铁鬼面的凶狠杀手。

　　却怎会有人想到，堂堂雪影会是这一副看似人畜无害的样子，那银铁鬼面只是为了隐藏他那与可止孩童哭啼赫赫凶名不符的稚气脸蛋，而那一头极引人注目的银色秀发，在平时都是以药物染成了黑色。

　　墨羽，便是墨绫眼前少年平时的名字，如波清流，全无雪影那般听了便叫人觉得尸山血海铺面而来的威影。

　　不过雪影的威名在诸国流传，那已经是二十多年的事了，墨绫知道，墨羽早已封刀不问世事。
　　除了十二年前，自己与墨羽头一次相遇的那次。

　　听了那些陈年往事，墨绫曾细细观察过墨羽相当长的一段时间，若非知根知底，大约是看不出半分端倪。

　　遇人不疏，遇事不惊是墨羽教给她的行事准则，比起杀手，墨绫觉得墨羽更像是一位睿智的隐者。他深思熟虑，寡言少语，却又事事运筹帷幄，步步为营，这么多年来始终不曾让自己处于危险之地。

　　即便他手上沾染了无数鲜血，即便天下间人人恨不得杀之而后快，可却偏偏没有半个人能找到他。

　　他从未主动联系过任何人，也不见任何人，除了墨绫墨琅两人，再无人知夜刀会的雪影就藏身在这里。

　　墨琅说这是雪影知道两人不敢背叛，可墨绫却觉得，这只是他单纯的信任两人。

　　世人都不了解墨羽，墨琅也不了解，可墨绫了解，外头再传得怎样妖魔鬼怪，墨绫都觉得他其实是个很好的人。

　　墨绫躲在门外檐下胡思乱想着，眼神若有若无的总落在屋内少年身上，却没注意到对方不易察觉的蹙起眉头。

　　过了许久，墨羽用略带不悦的语气问道，“绫儿，你一直在那做什么？”

　　听得对方叫自己，墨绫这才回过神来，知道自己早被发现，只好吐了吐舌头，向屋内走去。

　　“师父，绫儿是见您难得有雅兴在这儿研究木伽，不敢贸然打扰，才在屋外候着。”墨绫坏坏一笑。

　　墨羽听得墨绫这话，不动声色的放下木伽，望向她，“你来此何事？我记得曾交代过，最近几日不要随便踏入竹苑吧？”

　　墨羽说这话时，脸上满是严肃之色，宛如家中严厉长辈一般，可无奈长得一张稚气脸蛋，难有成效。

　　墨绫习以为常，笑嘻嘻说道：“当然是有要事啦，绫儿这样乖巧，怎会不听师父的话呢？”

　　素来心如止水，号称泰山倾于眼前也眉目不眨的墨羽竟眉头微微一跳，似是对墨绫这自吹的说法颇有不同见解，不过嘴上却也没说什么，只是静静的看着对方，待听下文。

　　“今日，墨琅接到了一单大买卖。”墨绫谈及正事便严肃起来，再无笑意。

　　墨羽沉吟片刻，说道：“我交代过，这些事情墨琅自己拿主意便是，夜刀会雪堂早已是他在全权做主，不必事事和我汇报。”

　　“可是……”墨绫迟疑片刻，“墨琅说他做不了主，雇主送来的是金镖。”

　　夜刀会分风花雪月四堂是人尽皆知的事情，其中以雪堂杀名最盛，然而实际上夜刀会不止是拿钱杀人，也拿钱办事，只是当年雪影血孽过重，才被世人误解夜刀会尽出刺客。

　　除了主杀的雪堂，还有月堂主盗，风堂主事，花堂主毒。

　　夜刀会接雇主任务是以镖色来辨别难易，分铁铜银金四级，铁镖为寻常百姓家之事，铜镖为江湖三教九流庙堂七品以下事，银镖为江湖二品从下庙堂三品以下事，最后一级金镖则为世间最难之事，不论王侯将相或是江湖一品，只要出得起金银，便有人敢去卖命。

　　传闻曾有人以黄金万锭向夜堂下金镖，取大湛皇室天安万宝阁内一定心珠，此珠乃湛皇爱妃梅氏心头之物。

　　梅氏自幼体弱，有幸得湛皇垂怜迎入宫中，更为其寻访天下奇人异士，最终得获定心珠。当她心慌病扰时将此珠含于口中可安心定神。

　　然而不管万宝阁内守卫如何森严，夜堂接下金镖后尽出高手一十二名，第二天便将定心珠取出交与雇主。

　　为此湛皇龙颜大怒，在江湖上掀起了三年腥风血雨，然而夜刀会依旧是屹立不倒。

　　如今接得这金镖，着实有些棘手，据墨绫所知，自湛皇横扫江湖草莽至今过去了五载，这还是头一遭接来金镖。

　　“金镖……”低声重复着这两个字，墨羽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不单是雪堂，整个夜刀会从那山河动荡的血洗以来都未曾接到过金镖。别人或许不懂，可他堂堂雪影自是知道个中玄妙。

　　未出金镖，不代表夜刀会惧怕湛皇，而是那些下镖之人惧怕。在这风口浪尖仍去花大笔钱财买夜刀会卖命的人，无异于是活腻歪了当着面挑衅这位君临天下的湛皇。

　　而今日这金镖夜刀会一旦接下，那也意味着从今往后天下又将动荡，太平盛世背后隐藏的将是无法揣测的暗流涌动。

　　“要变天了。”墨羽没来由的望向窗外，原本的白日青天不知何时已被乌云覆盖，滚滚雷声响起。

　　“四月季节本就多雨。”墨绫下意识的说。

　　墨羽不置可否，也不在这话上过多纠结，他细细思考着这事，手指习惯性的在桌上轻轻的敲着，墨绫也知道这事他想事情时的习惯，也就静静的等。

　　“想要夜刀会当出头鸟，对方送来的怕不止是金银吧？”墨羽忽然问道。

　　“墨琅说对方下完金镖隔日便送来了五千金锭。”墨绫看向墨羽，“对方说这五千金锭只算是四分之一订金，事成之后还有一万五千金锭，外加一枚玉珏，墨琅说就是因为这玉珏，所以他才做不了主。”

　　“为何做不了主？”

　　“据来人所说，那玉珏是专门要送给雪影，也就是师父你的。”墨绫答道。

　　“那玉珏什么样子？”墨羽气势陡然一变，就连声音也冰冷起来，“你可见过？”

　　墨绫疑惑于师父为何突然气势迸发，这分明是他化身雪影时才会有的气势，不过墨绫也没有多想。

　　她点点头，“墨琅让我看过，是一枚两色玉珏，左边是碧色的长龙，右边是赤色的火凤，听墨琅说好像是叫……”

　　“龙凤珏。”不等墨绫说完，墨羽便兀自答了出来。

　　“师父认得这玉珏？”墨绫有些惊讶，“那师父觉得这金镖该不该接？听墨琅说，雇主要求师父亲自出手事成才会送来玉珏，否则只有黄金两万。”

　　墨羽沉默许久，略微垂着眼帘，不知在斟酌些什么。他不说话，墨绫只好先找了个椅子坐下，随手抓起桌上茶盏饮了一口。

　　“绫儿……”这时，墨羽忽然抬头，声音中带着一丝迟疑。

　　“师父决定好了么？”墨绫眨眨眼睛，黑亮都眸子盯着他。

　　“不……”墨羽欲言又止，最后尴尬的咳了两声，说道：“你喝的是我的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