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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8 周五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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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五的晚上余恩照例先去了菜场。白虾、牛小排、西芹、胡萝卜、小土豆、白洋葱、芥蓝,莴苣的叶子从袋子里伸出来,怀里是满的。
一个人走在街上,影子狭长。
初夏的晚风温存地在脚踝边流转。
迎面而来的是刚从地铁站里涌出来的人,陌生人的气味微弱地打在脸上。
他想起二十分钟后会出现在家里的男人,十分钟后自己要费力从口袋里掏出钥匙,五分钟后的红绿灯会有点长。有种烟火尘世尽数归来,平定生活的温存将自己完全吞没的感觉。
像一个寻常的妻子。
轻笑着摇了摇头,暗叹自己一定是疯了。
抬头看了眼灰红发胀的天,感受着微弱气流如游丝漫延在暴露的皮肤上。
他慢慢收拢了思绪,岁月在他身后收回了漫出的触须。
变回那个将近三十却依旧笑容天真的单薄男人,淡如茶水。
寒莹晚空。
曾经宁蒨开他的玩笑,三十岁的男人把自己弄得和十八岁时一样,到底是养给谁看的。
并非所有的苍老都是温水煮青蛙,有不甘,有怨诉,便无法向前。
不是自己硬夺的业果,是命运从未曾把谁放过。
群青的电话打来的时候,他刚放下怀里的牛皮纸袋。脱了一半的鞋子还卡在脚上。
“明天我去杭州,你跟我一起,带几件衣服,明早去接你。”
还鲜活的虾跳动了几下,在袋子上隆起一个小山丘。
群青推着行李箱,余恩拿着他的西服外套,慢悠悠地跟在后面。
飞机刚落地的时候,余恩在颠簸中睁开了眼。
男人依旧拿着公文。
他把脑袋从男人身上移开,扯下虚掩在身上的毛毯。
“我的外套你先拿去酒店让他们洗一下。”
余恩盯着他肩头的水渍愣了半响,终于失声笑了出来。
“好。”
群青抬眼看着这个笑容恬淡,眼角却透着丝狡黠的人,不置可否地皱了皱眉。
倚在十八层楼的窗子上,余恩回味着下午分别前看到的那个男人八面玲珑的场景:面前站定的男子虽有保养却抵不住时间的迅疾,略微发福。几缕白发。行李箱换到一个精瘦的青年手上。无框银边眼镜。唯一的女伴是鹅蛋脸,长发如瀑,眼窝有些深,描得精细的两片眉悬在眼上像两把刀。手里拿着男士皮夹,穿一件月白的丝质衬衣和米色九分裤,黑高跟。
群青挽着衣袖,露出半截小臂。肌肉线条隐隐匍匐在苍白皮肤下面。瘦而有力的手。
应是白婳给他准备的藏蓝衬衣。
嘴角弧度无懈可击,瞳孔微张。这是周群青式的皮笑肉不笑。
旁人看来的社交礼仪落在余恩眼中全是那人的疏离和防备。
长袖善舞。
灰白头发的男子笑着拍了拍他的肩。女人含笑的眼自始至终都在此人身上流转。
余恩站在原地,目睹着他们的谈笑风生,人流涌动激起的胸腔和腺体渗出的浊气厚如棉絮将他包裹。
两辆黑色本田停在自动门外面。玻璃门开启的瞬间,群青回头望了一眼:
那人伫立在人潮中,素净如同一株虎尾兰。
余恩看到他仍旧波澜不惊的脸,微微蠕动的嘴唇,欲言又止的样子。视线在空中的相接不过两秒,他便重新投入和身旁人的攀谈。
被不知名的力量分开的人群也逐渐靠拢,清晰起来。
他垂着眼,脸上挂着莫名的笑。亦步亦趋地向门口走。
他知道群青素来和“悦目”这两个字是没什么关联的,可他的确是个“赏心”的人,一个身上沉甸甸地仿佛挂满了山河的男人。
“喂?”
“余恩是吗?群青醉了。”
他杵在西湖边的时候愣了两秒。
黑夜的黑连同湖水和柳影一起吞下,稀落人群沿着这江南的眼眉慢慢地走。不知名的风吹得水面轻轻起了皱。
私厨的名字起得风雅,梨花。
灰头发的男人手里捏着陶杯,眼神迷离,絮絮地对群青说着话。
余恩听到他喊他,洪伯。
妆容精致的女子向他招了招手,按下洪伯的酒杯。洪伯的秘书,他唤她亗亗,周到体贴。
这是群青次日告诉他的。
余恩看到男人青白的面色时才终于缓过神来:台面上是群青父亲的旧友和他的情妇。
下午的谈判是和洪伯的至交。
方才是亗亗打来的电话。
群青醉后便完全揭下笑面,更加寡言。单手抵在桌面上,另一只手撑在腿上捏成拳,骨节因为用力过度而泛着白。
“群青的朋友。他刚忙完,今天就先到这里吧?”她侧过身伏在洪伯耳边,从他手里抽走了酒杯。他抬起布满血丝的眼径直看向此时站在桌边的余恩。
“朋友。好。我从没听过这小子和谁要好。朋友嘛!过来喝!”
亗亗秀眉一蹙,在他背上拍了一记。歉笑着让余恩带着群情先走。
“走?你知道什么?这小子从来没带过人出门!”他摔了碗,指着群青的脸。面色紫红如枣,声音嘶哑。
深夜只有他们这一桌,店主还是掀了布帘欠身出来。面露不悦地看向亗亗。她做了一个抱歉的手势,扭头抓住洪伯的手。
“你消停点,那是个男孩儿。能不能有点长辈的样子。”
“男孩儿。呵,”他扫过余恩面白无须的脸,夹了口菜。
“嫌我老?”他盯着亗亗由红转白的面颊和抿着的嘴。
“洪伯,我先走了。这是我老同学。”
群青慢慢站起来,欠了身,撇下僵持着的两人,大步流星地向门外去。
余恩听着身后两人的你来我往,快步跟上。
一路无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