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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6 ...

  •   从写字楼里走出来的时候,开始落下雨滴。云朵疏离暧昧堆积在灰白色的天幕上。
      余恩从包里拿出折叠伞,是一个用了八九年的黑色帆布包。里面杂乱无章地放着纸笔各种小物件,还有此时此刻举在头顶的伞,是随时都可以出发的人。布包上几点茶渍,有未剪掉的白色线头。
      小跑着窜进邻近超市,横穿马路时点点泥水落到裤脚上,听到身边女子的惊呼。
      他笑唇上微妙弧度将个性里并未抹平的稚气暴露无遗,一丝顽劣。
      檐下聚集着避雨的人,余恩欠身进去,雨伞套上塑料袋收回包里。
      生鲜区在售卖现做的三明治,一层奶酪,一层青椒洋葱,一层番茄片,甜脆青菜,黑橄榄,酸黄瓜,一层鸡胸或者牛肉片,还可以加煎蛋培根,自选酱料。
      他要了纯素三明治,只淋蜂蜜和橄榄油。
      一桶酸奶,两罐朝日啤酒,茉莉茶包,小土豆,番茄。
      盘算着等雨势渐歇就回楼下的小店买老板娘自己做的酸笋,笃番茄土豆酸笋汤。家传的好滋味。
      排队结账的时候,身后夫妻抱着一个半岁大的孩子,白胖小脸上眼睛纯洁如明镜,咬着手指对着人笑。
      余恩见了欢喜,摘下手腕上的佛珠逗弄他。
      婴儿的咯咯笑声和奶香四溢的小小躯体,驱散了他一整日在人群里周旋抗衡的疲惫。瞥见他们购物篮里的一本杂志。
      封面女子带着一串白珍珠项链,齐肩直发,一张玉兰一样白而皎洁的脸。米色套装,双手抱臂,笑容恰到好处。是都市杂志,封面人物叫白婳。珠宝公司千金,新入驻的行政层。进入商圈的姿态优雅从容,短短三年,浑身解数,使一个本将走向没落的旧珠宝品牌重新带回到时代眼前。不能不说是有着天赋的女子。
      带着新季度的产品,这周末与余恩供职的杂志社有一个访谈。
      他想不通为什么主编会安排这么个精明女子作为自己访谈的对手,公司里大把欢场好手,酒肉声色无所不能,而自己只是一个小角色,唯一的长处大概就是饿不死。
      “您好,先生,总共八十五块五。”
      提着塑料袋,无论如何,稳定薪水,自给自足。
      忘了是谁说过的,大雨滂沱往往转瞬即逝,所以享受要及时要尽兴,躲避要趁早不然自己都会觉得浪费时间。
      雨后城市仍旧有条不紊地进行着它的新陈代谢,人来人往,车流涌动。
      余恩隔着一地的雨水,和还未来得及扬起的尘土。
      看到地铁口出现的男人。
      短发,黑框眼镜,圆领衬衫,木制扣子。穿一条宝蓝色的卡其裤,褐色系带皮鞋,黑色驼皮包,一顶蟹壳灰的帽子垂在包沿。他站在人影憧憧的路边,点了一支烟。路面积水倒映城市灯光,他手指夹香烟的姿势显得寂寞,下巴与嘴唇的线条硬朗,青烟从微启的唇间弥散开。他的眼神扫过余恩的脸如同一阵飓风,对视了三秒,熄了烟头,转身离开。这个城市里的人很多,被生活里所有的一切裹挟着向前推进,而像这样朝露细雪一般清冽的男女是少数,他们像一株一株植物,像路边人早已看倦的高大梧桐,遗世独立而不自知。
      孩子,植物男女,余恩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样紧抓着这些让他些许放松的人事。
      手指被塑料袋勒得僵硬发疼。
      租的七十平米的旧民宅,楼道里墙面大片油漆剥落,各种污渍纵横交错,墙角总是蹲着几只野猫。
      铁床床头猩红锈斑。房东留下的东西是这张大床,木地板,一扇装满了梧桐叶的落地窗。
      他让搬家公司的人把床搬到落地窗边,隔着一个床头小桌。
      喜欢雨天的时候背靠着床垫,坐在木地板上,一罐一罐地喝啤酒,看树影和街道上零星闪现的人影。
      采购的东西堆在餐桌上,拿出冰箱里的荞麦茶给自己倒了一杯,边喝边拉起褐色布帘,换上纱窗。
      细细水流洗净土豆番茄身上的污泥。
      从前有个姑娘说,心情不好的时候就喜欢洗蔬菜,每个茎叶脉络都用水流慢慢冲洗,手指浸泡在冷水里,是慢慢平息自己的过程。
      酸笋也从袋子里取出来,冲掉酸水。
      砂锅上灶,清水,姜末。
      土豆去皮切滚刀块,番茄切丁,淋几滴油,黑胡椒,盐巴。
      切了一小把蒜苗和芹菜丁放在锅边。
      酸笋切段,清汤煮出沙时入锅。
      清扫房间,接了盆清水,拿着抹布,从里至外,一个一个角落地清理下来。窗子里送来徐徐晚风夹着点雨水和尘土的清甜味道。
      淋浴室里的水管已经坏了两个月迟迟没有人来修,狰狞水渍张牙舞爪,他拿着钢丝球和牙膏,一点点地刷。
      想起白天隔壁办公桌的女孩聊起的八卦,白婳的丈夫是个长相普通的南方男子,和她们习惯在多如牛毛的八卦杂志与小说电视剧的青年才俊一点也不相符。
      余恩在公司里从来都是一个寡言的人,脸上总是挂着笑,却从来不参与他们的热烈讨论,一个习惯了独来独往又温和异常的人。
      做着冷门主题的小采访,同时兼职写一些小故事,单身,抽屉里总是放着水果糖和茶包。存在感薄弱,有一部分固定读者,剑走偏锋的零星观点是他所能创造的最大价值。
      进公司的第一天主编就问他,见过太多人拿这个当跳板,想写出一点样子,混个名分、留下痕迹。
      “如果你一直写不出来呢?”
      余恩记得自己当时只是笑了笑说,养活自己就行。
      两年前的一场车祸使他再也无法站在手术台前,本来应该是极有希望留任实习医院的新人。当时的人情冷暖不觉骇人,生活安稳假象被击溃才是最为致命。
      他逃离那个城市,以为彻底与那段时日告别,旧人旧事被雪藏埋葬,自认为这是洁净身躯,自认为是重新开始。
      主编其实是旧老板,中学开始便一直更换着笔名零星发表文章,但气质诡谲,开篇一百字就将自己暴露无遗。
      一点小名气,一份薪水,互利互惠的买卖。
      锅里的汤已经笃到喷喷香,他因为思考得出神手里的动作也停了下来。最后一个念头是:今天遇到的那个男人真是好看。
      这世上如此俊秀的男子太多,奈何时间太少了。
      余恩笑着摇了摇头,暗骂自己一句:十三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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