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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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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至山间,群青慢慢把车速提了上来。
余恩怀里抱着那捧刚刚挑好的白玫瑰,配着香水百合。没有剪切的枝叶上粘着落下的雨水。
他把车窗降了下来,一只手搭在窗沿上,风卷着午后山间厚重的丛林味道,卷着微不可闻的花香,扑在脸上。
挑花的时候,群青站在门口,一半身影躲在门后,手指间香烟的火点若隐若现。
余恩选了青色的砂纸和白丝带,隔着一丛丛绣球、向日葵、鸢尾重重叠叠的颜色望出去,他温和地和旁边一样在等人的中年男人闲聊着。余恩走出去的时候听到:
“等你女朋友?”
“朋友而已。”
“朋友也是可以发展发展的嘛。”
“嗯,也对。”
余恩笑着欠了身出去:”不好意思,借过一下。”
他知道群青的眼神在他肩膀上落了一下,便不着痕迹地游走了。
径自拉了车门坐下,等待着群青结束这一场突如其来的攀谈。
“去哪?”
“陪你朋友去扫墓。”
余恩掐了一朵白玫瑰下来,插在群青的胸袋里,说:
“她喜欢白色的花,先戴着好不好?”
把车停在了半山腰的开阔空地上,今天不是特别的日子,陵园里空无一人。
余恩告诉群青,她喜欢白色有香气的花。他知道这山里哪里长着茉莉,哪里生着兰花。自言自语着从这侧的山道向上爬,下个路口再转弯。
群青,你来,跟着我。
走到第三个路口的时候,路已经变得狭窄,只能容下一人侧着身过。
余恩把布鞋脱下来,拎在手里。虽是仲夏,可前几日台风才刚刚光顾过。棕黄的泥土湿冷,黏腻。白千层、香樟、细叶榕、凤仙、铃兰、太阳花、凤尾鸡冠、三角梅。
他一路细数着那些熟稔的植物,手里还拿着一根刚折断的树枝。空气中弥散着氤氲水汽和植物新鲜伤口腥辣的味道。
群青默然地跟在他身后,头顶的枝叶愈见繁密,裤管已经沾上泥水。
他看着余恩被湿泥浸泡着的脚趾,苍白,骨节猩红。
山涧里的这种冷,是贴着地表渗进皮肤里的。隐秘的树林里乱石丛生,从前的挑夫穿过这样的山路交换物资,口渴时砍下一段竹节,山泉清冽。
飞虫撞到脸上,些微有点痛。
“还要多久?”
“跟着我就好了。”
余恩转过头对着他笑了一下,因为一路的雀跃、攀爬,他鼻翼上蒙着一层薄汗。脸颊微红,额头上的几缕发丝被汗水浸湿,纠缠在一起。
群青猛然有种第一次在这张脸上察觉到生气的错觉,仿佛此前的他都是不真实的水底月。不知何时,余恩手里的树枝被丢掉了,多了几串白铃兰。
几下的峰回路转,群青开始被那些不断纠缠的枝藤惹得有些恼。
衬衣上不断增添污渍。湿、黏、脏、乱。此时的他确信余恩是在胡乱行走,或者说在挑战他的忍耐极限。瘦削的身影健步如飞,像是这林间的鹿,群青不断地看着他已经青紫的脚板踩过棕黑的泥土,蕨类植物宽大的叶片遮掩,他不断消失又闪现,像是鬼魅一般。
“余恩,你停下。”
“余恩。”
“余恩!”
他茫然地看着群青已经紧皱的眉,手腕被群青紧紧钳住,是熟悉的生着薄茧的指腹,异常柔软的掌心。脸上还未褪去的笑使得群青眉头皱得更紧。
余恩的眼睛在此刻:阴暗山涧、隐约水流、茂林密叶、细微阳光中,格外亮。
亮得群青如鲠在喉,蠕动着嘴唇却不知如何张口。
“怎么了?”
“要去哪?”
“找兰花。”
“在哪?”
“你跟着我就好了。”
“余恩!”
他盯着群青已有些薄怒的脸,敛起了咧至耳根的笑容,伸手理了理他的胸袋。
“小心花,别掉了。”
眼睛里的光亮慢慢躲了起来,群青还未来得及抓住它的尾巴,便被余恩反手一握,拉着向更深处去。
余恩慢慢把捧花分拣出来,香水百合和那些老旧的贡品放在了一起,白玫瑰里加上刚刚从别人家的茶圃里偷摘的茉莉,换了清水,插在玻璃瓶里。
他把兰花连根一起挖了出来,指缝里还是湿冷的泥。没有清洗,放在墓碑上。
他说,死了刚好到那里去。还没枯死所以不能烧给她,顺应自然,自然会带走该带走的到她身边去。
“奶奶她什么时候走的?”群青站在他身侧一步远的地方,衣裤上的污渍格外显眼,皮鞋上的泥浆干裂。
他看着余恩指端微红的十指熟练地忙碌着,发丝间的汗也干了,显得有些凌乱。脸颊上是一道不知何时被枝叶割下的细小的伤。
“下周去周允的葬礼你应该能帮上大忙吧。”
他戏谑地笑着,等待着余恩羞愧的面容和言语。
把一切整理妥当,余恩收了双手放在膝盖上,上身前倾地跪坐着。对群青间歇发作的话语不置一词。
仿佛失语一般的静,仿佛情欲全被剔除一般的冷。
猛地风吹起,松林间的声响如潮汐般此起彼伏。
白玉兰被风席卷着,叶片互相碰撞摩擦,哗啦啦如同大雨滂沱。细叶榕上残留的雨水零星落下。
“群青你什么时候回南京?”
“明天。”
余恩抬头望了眼黄昏时的云朵在天空中滞留不前交映出的大片灰白阴影。
“好巧,我也是。”
他和往常一样,轻浅浅地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