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马》ABLECOLIN

4、4

　　群青醒时看到的就是这般场景：
　　深棕色的窗帘半拉着，光线落在脚趾上。身形单薄的男人蹲坐在床边，手提电脑蓝白色的荧光在他的脖颈上留下阴影，隐隐可见的绒毛让他的那一小块皮肤看起来柔软。
　　仿佛轻易便可折断的天鹅颈。
　　“醒了就去冲个澡吧，衣服在你枕头边。”余恩自始至终眼睛没有离开屏幕。
　　“我睡了多久？”
　　“现在是下午两点。”
　　他揉了揉眉心，起身进了淋浴间，短暂的清洗。穿上了准备好的条纹衫，和聚会时同一套装束。他盯着镜子里自己三十一岁的脸。
　　念书时无心打理，就职后随着职位迁升才开始注重仪表，但他自始至终都知道自己不是英俊的男子。
　　他抖了抖手腕上的石英表，整理了一下袖口。
　　洗手台的左边放着他日常用的爽肤水：雪松木和西洋杉。
　　余恩点了蔬菜浓汤和白豆腐：
　　“你昨天喝了太多酒，胃还是空的，不能吃过油的食物。”
　　他淡淡地扫了余恩一眼，加了厚切牛排和羊肉番茄意面：
　　“谁告诉你我回来的？”
　　余恩望着大厅对角的一对年轻情侣，对面的男人沉着脸低声发问，他的眼帘垂着，口中嚼着牛肉。看不清此时的表情。
　　“这很重要吗？”
　　群青放下刀叉，瞥了眼他推到面前的汤。脊柱倚在椅背，双手抱臂。这是谈判时他惯用的姿态，安全，可攻可守。
　　余恩托着腮直视他的脸：单眼皮，眼尾略向下垂，睫毛长而稀，平日里怕还是那副不苟言笑的样子，不怒自威。
　　昨夜宿醉后青色胡渣的影子若隐若现，嘴唇有些白。上浅下厚的唇形。微小的唇珠，使他嘴角即使垂着也显得柔软。
　　“如果你想质问我从前的事情，我向你道歉。”
　　群青说完，抬起眼，静静地看着对面的男人。
　　他的脸线条柔和，从眼角至眼尾的睫毛一路渐浓，内双。仿佛时间从未在这个人身上逗留，他还是从前那副笑起来岁月无忧的样子。短发，淡眉。随着年纪的增长，寻常人眼中的景致时时昏暗，幽暗苔藓细密繁茂，盖在虹膜上，江水无际，山无涯。
　　而此时他眼里依旧是从前那样的光，像描了鳞状暗纹的骨瓷。光点以外，他看到的全是自己的脸。
　　“群青，人要遗忘和记住的事情有很多。所以我脑子里放着一道闸，只留下对自己安全无害的。”
　　空气里的静仿佛是萦着的一条河。相对无声，风清月白。它是漫长洪流中的一个分支，似是从时间深处延伸出来，渐宽渐涌。
　　“那你这次到底想干什么？”
　　半响。
　　“看着我的眼睛回答。”男人不悦地提醒着一直沉默的余恩，此时他双手交叉放在唇边，手肘抵着棉布桌垫。
　　那条河和源头的光影颤巍巍地抖落成灰，余恩感受到男人的气场混着雪松的味道在身边如潮汐般起伏涌动。强硬直接，不容置疑。
　　过去十四个小时里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四目相对，坚持了不到两秒余恩便轻笑着躲开了。他承认，自己是畏惧他的眼神的。
　　“你陪我去一个地方吧 。”余恩低头又喝了一口汤。
　　“你什么时候开始吃素的？”
　　“我被关进医院的那年。”
　　群青起身，解开了衬衣领口的纽扣，重新看了眼这个看起来依旧一副学生模样的人。
　　“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