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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 ...

  •   现在是下午六点四十五分,余恩坐在大厅最里侧的靠窗位置,点了田园沙律和苏打水。
      棕色餐布上绣着浪花暗纹,服务生给每一桌更换玫瑰,一枝花瓣起皱的玫瑰从绿玻璃瓶里拿出来换成另一枝花瓣处于萎蔫边缘的玫瑰。
      余恩说不用,让他把桌上旧的花一起拿走。
      二楼是交谊会场,他看到几个西装革履的男人说笑着上去了。
      杯盘器皿碰撞的声响沿着吊顶一圈圈地荡漾开,余恩播弄着盘子里的黑橄榄,白洋葱上挂着几点胡椒碎。用餐的人散落在大厅的各个角落,各自为营,这种与多数人都冷淡疏离的状态使他感到舒适安全。
      梳着齐耳短发的女子笑声穿过座椅和人影,像弹珠一样击散了空间原来有序、平和的氛围,那种声音里饱含的快乐很容易召唤起周围人的善意,也很容易惊扰余恩这类人沉酣的安稳梦。
      她佯装惊讶地含笑看着他,他挥了挥还插着黄瓜片的叉子作为回应,看着他们衣冠楚楚,相谈甚欢的模样。
      收到三儿的短信:“我就知道你会来。”
      八点整的时候,大厅里只剩下余恩一位用餐的人,他盘里还剩着两颗圣女果和几片罗马生菜,苏打水里的薄荷叶开始氧化。
      服务生依着石膏柱站着,低声谈论着他听不清的东西,偶尔发出几声像是从潮木板里挤出的小水泡一样滋滋的笑声。
      此时的寂静如同盘踞在明亮大堂上空的恶兽,沉睡着,獠牙从生满胡须的唇下伸出来,腥臭的涎水沿着门墙梁柱流下,淌湿了门口枣红色的羊毛地毯。
      八点三十分的时候,门再次被打开。
      余恩知道是谁来了,而恶兽醒了,抖了抖鬃毛,一口把他吃掉了。
      群青穿着海军蓝的条纹衫,束在墨黑色的西装裤里,黑皮鞋。
      苍白,高大。
      他还是从前那个眉目清明的模样,十年前的乖僻冷寂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山海全都覆压下来的深重。
      他从来都不是一个英俊的男子。
      自知而克制,以那种沉默的姿态等待猎物,用暧昧和寡言来接受和享用,从不想着偿还。
      群青波澜不惊的眼睛扫过廖廖无人的大厅,准确无误地对上了余恩含笑的两只眼。他微微一怔,随即笑了出来,是那种勾起一侧嘴角,便把视线扫开的戏谑的笑。
      像是千山鸟飞绝时皑皑白雪中的一点朱红滴落,格外刺眼,美得诡谲,转瞬就又被掩埋。
      他迈着不紧不慢的步子,逐渐消失在楼梯扶手的背后。
      余恩又自顾自地坐了一会儿,直到苏打水里的气泡所剩廖廖,盘子里没吃完的生菜,新鲜切口边缘也开始变成脏兮兮的棕黄。
      起身结了帐,推门走了出去。
      街上的水渍经过一整天的烘烤早就无影无踪,风吹动还泛着潮的空气,滑过他衣领下的脖颈。余恩耸了耸肩,塞了一片口香糖给自己,就着不算明亮的路灯吹了吹路沿的一小块空地,坐下了。
      二楼的窗子是开着的,他只听到游丝一样微不可闻的嗡嗡声。
      是了,精英班子,无论何时何地,都要揣着那礼貌而克制的架子。
      除了陈三响亮的笑声偶尔突兀地蹦出来,那屋内屋外的安静都像是天然一体,在他闯入之前就诞生于此,店里的光从身后打下来,他踩着自己的影子。
      他记得没有很遥远的夏天。
      六月眉梢的日子,太阳很长,台风的影子还没有被捉到。他也像这样坐在路边,嘴里嚼着薄荷味的口香糖。
      从医院里跑出来的时候,他照过镜子,里面的那张脸因为激素而浮肿 ,堆积着粉刺。宁蒨那晚化了淡妆,穿一条黑色的连衣裙,披散着头发。她带他出来的时候,余恩用手晕开了她化糟了的眼影。
      那个晚上宁蒨前所未有的漂亮。
      他们都选在了同一个酒店毕业聚餐。
      余恩记得那个酒店,花苞造型,线条流畅,玻璃墙壁,每一层都混杂着走动的人影和皮沙发灰黑的轮廓。
      他揣在兜里的手指拨弄着不知道何时放在里面的两颗陈皮糖,身边是嬉笑着川流不息的人群,都是刚结束了高考的孩子们,顶着脸上初尝酒精的红晕,畅谈人生,欢歌笑语。
      他手背上刚打下一针镇静剂,伤口发着青,僵硬,疼。
      身后顶着车灯和此起彼伏的喇叭声,摘下口罩,看着独自一人走出来的周群青。
      他穿着白T恤和黑色运动裤,看到了站在马路中央的余恩,嘴唇干裂苍白,穿着白色制服,挥着看起来不堪一击的胳膊,站在快乐世界的岸边,对着他笑。
      余恩记得那个晚上的所有细节。
      包括初夏温热的晚风如何在他手背的伤口上温存地留恋,包括群青看到他的时候生硬的表情,和路过他的时候,伏在他耳边说的“不知廉耻”。
      十一点三十分,人群忽然三三两两地涌出来,像是蒸腾的水雾一样,遇到干冷的空气就从唯一的出口涌动而出。
      余恩还是保持着那个姿势,没有回头。
      他听着各种材质的鞋跟踩在路砖上嗒嗒嗒的声响,他们说以后还要常联系。
      他感觉得到有一双鞋停在了自己的身后,暴露它的不是主人身上被风吹散开的浓重酒气。余恩知道是他。就像从前走在校道上的时候,他不用回头,也知道那个正在贴近自己的声音属于群青一样。
      “这么巧。”他还是没有回头。
      “是。”
      群青看着他慢慢站起身,停顿了一下,像是下定决心一样转过身来,穿着一件墨蓝的连帽衫,站在南方七月某个夜晚空无一人的街道上,咧出几颗白牙,对着自己笑。
      “好久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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