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马》ABLECOLIN

24、23【2】

　　【2】
　　虈和菜头说:“I cannot make her out.”真巧，我也是。大多数人都认为捏捏白和虈是好朋友。
　　菜头那天捧着一本练习，脑袋一点一点地晃着，坐在篮球场旁边。每学年为期三天的运动会在鼓号队呼呼啦啦的配乐中如期而至。鼓手颇有气势地敲打着密集的鼓点，像噼里啪啦地击在厚实的玻璃窗，闷声如骤雨初降。
　　我们的吉他兴奋地在人群中攒动，校道上一整排的白玉兰花开正盛，纤细的花瓣柔若无骨地落下，轻轻地睡在头顶，他的脸上恰似笼着一层雾蒙蒙的光影。我有点明白为什么菜头尤其爱这些树，这些花。
　　虈倚在栏杆上，脚边一丛蓝色的花，她身后映着一片榕树，叶子一团青一团翠。九月的风吞着。她可真是站在哪都是一幅画。
　　我侧了身子，望着篮球场。我记得自己这个角度好看些。
　　吉他踱着步子经过，身边围着几个人，虈说话的时候眼神游离，吉他安静地站在那群男生后面，我看到他白净的脖颈。
　　“女子3000米预检！”
　　“到我了。”虈拉我起身向塑料跑道那里去。我转过头，瘪嘴，抬眉，斜眼，做了一个逗笑的表情。冲着吉他:“See you！”
　　他微笑着摆摆手，腼腆地露出四颗牙。
　　虈扭伤了。
　　阳光明晃晃地笼在草场上，空气里金粉浮动，赛场周围的铁丝网上挤满了屏气凝神的男生女生，电台在放《Haunted》。长镜头越拉越远，她穿着白衣灰裤的校服，马尾松松垮垮地在空中画了个旋儿。她连摔倒都是美的。
　　午休的时间被暑气拉得格外长，菜头那个神经兮兮的崽子追着一只菜粉蝶跑来跑去。我和虈坐在校道上的木椅上，她揉着充血的脚踝。一股不知名的情绪涌上来，有点心疼又有点恶心。
　　远远地看到吉他和那几个男生走过来。
　　“很疼吧。”我不记得他用这种音调和我说过话，像绕在糙米棒上的棉花糖，或者是含在舌头下面的红豆沙。
　　“还好。”
　　“受伤了，就别到处乱跑了。”他的身子前倾，脖颈后面细细的绒毛是金黄色。光线描摹着瓷白色的牙，他咬字的音节像朝露落在蕨类的羽状叶。
　　她弯起眉眼，还是笑得像空姐一样官方，八颗牙。
　　“恩。”
　　他和那些朋友嬉笑怒骂着再次走远，我看着她静静地看着他的方向，笑了笑。从前菜头告诉我，虈笑起来的时候，三分客套，六分礼貌。
　　我此刻看到的十分却全是真。
　　玉兰树被风吹过，树影起伏像鸟群挥动翅膀，腊肠树垂下黄色的花落在我们脚边，闷热的午后，我抬眼看见菜头似笑非笑地站在几十米开外的树荫下，菜粉蝶栖在他肩头，吉他挺拔的背影逐渐被日影吞没，虈依旧笑着揉她的脚踝。
　　所有的景象急急地向后退去，一个字，空。再添一个，冷。
　　两个月前。我提着行李箱，在35℃的阳光下等她。被学校选中，参加政治论坛，只有我们两个女生。是初次相见。
　　飞机平稳，此刻窗外天光黯淡，我在幽暗的光线下，看着周身一张张疲倦的脸庞。与空姐点头示意。
　　“睡不着？”
　　“恩，你也没睡？”
　　虈淡笑着睁开眼睛，紧了紧毛毯。
　　“有点冷。”
　　“恩。”
　　我借着微弱蓝光，端详她的脸。线条柔和，眉眼清秀，鼻子与下巴的轮廓洁净，此时她的脸上泛着一层蓝。
　　“明天就到济州岛了，快睡吧。”
　　我重新端详窗外的云朵。灰黑身躯，膨胀形体，柔软、无常，此刻看到森林，下一秒变成羊群，它们洁白的底色在月光里隐着身形。
　　个人赛，与各个国家的学生，辩论、竞拍、计较得失、针锋相对。考验体力，晚餐自助，同桌的女孩子，一个来自日本，两个来自韩国，她们吃很少的食物，说很多话。我看着自己满满当当的餐盘，对上她们略显错愕的眼神，脸上掠过一阵热。叉着一块三文鱼和西兰花，对她们笑了笑：
　　“ From the mountain, from the sea. ”
　　“ and thank God for the gift. ” 虈端着餐盘，坐在我的身边。
　　聊明星八卦、外国奇闻，一顿饭结束，我和虈终于热络起来。菜头笑我和她都是交际花，只是他自己太过挑剔。
　　这里的桥很宽，人影憧憧。我拉着虈，大声说着笑话，她笑盈盈地答。就像那天晚宴，我干掉一杯500cc的橙汁外加一大盘米粉和寿司，她还是很节制地吃了我的三分之一不到，跟所有人打成一片。
　　“哎呀，我吃的那么多一点都不淑女！哈哈哈哈哈…”
　　“身体好嘛。”
　　“主要是我吃不胖啊！”
　　我们倚在天桥的栏杆上，想起来以前刘仙女和一个韩国男人拍的电影，那个电影最后男人财大气粗地送了仙女一座人行桥，用她的名字命名。有点脱线，但还是觉得很浪漫。如果有个男人送我一座桥，我一定，鬼知道。
　　“你今天比赛怎么样啊？”
　　我盯着手机的消息推送。是吉他。
　　“你也把他设成会话置顶啊。”
　　她盯着我闪动的手机屏幕。是虈。
　　“真巧，我也是。”她脸色暗了一下，然后又笑盈盈地看着我。如果当时菜头在场，他一定会恨铁不成钢地数落我的不知所措。
　　那个晚上在虈的一句话后终又重回平静。就像石子丢进水流，漩涡暗涌后仍旧是平静。
　　一种令人后知后觉且不合时宜的平静。
　　晚餐是部队火锅，其实我蛮喜欢芝士年糕的口感，碰到牙齿的时候是弹，抵到舌头是软。切得整齐的西葫芦和辣白菜、肥牛卷和松散的金针菇、最后的一点甜辣酱。其实我一直觉得东方的各种锅吃得都是一个词，圆满。
　　所以其实我隔着那丝丝缕缕的水汽，看着虈狭长的眉眼，想到的第一个念头是：她真像我的小妹妹。
　　拜托，别提醒我们是情敌。
　　吉他喜欢和我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虽然我知道他是个360度无死角供暖的暖气片，但还是觉得这样的联系是个值得不断回味的小确幸。
　　那些细细麻麻的情感渗进皮肤的每一缕褶皱，我觉得自己在莫知名的情绪里浮沉了几度，最终屈服。从前那个剪着寸头，全身的每一处细胞都好像分泌着点桀骜不驯的坏小子仿佛从来就不曾在我的生命里出现过。
　　如果一定要给回忆加上一个滤镜。哦，不，我觉得回忆就只该是回忆。
　　被云挤满的天空像铺了一层水蓝色的天鹅绒，他喜欢穿一双黑色的篮球鞋，即使在冬天也只是在肥大的校服里加一件宝蓝色的套头衫。我喜欢这样的比喻：他的身体始终温热，血液里像住了个太阳。
　　当时不明白为何会喜欢一个热衷香烟、酒精、篮球、□□的男孩。当然，现在也不甚明白。
　　南方的夏天总是来得迅猛，去得欲拒还迎。它留恋在这座小城的每一片树荫下杂乱无章的脚步最令人抓狂。我在南楼做着竞赛考卷、在报告厅做英语演讲、在下午五点顶着还嚣张的夕阳在操场上游荡的时候，他都始终如一地杵在一群满脸青春痘的男孩中间，鹤立鸡群。
　　那时觉得，能坐在他摩托车后面，穿过凌晨两点依旧喧嚣的街道，碾过那些油渍灰尘、人影车流的女孩，真让人羡慕啊。以至于后来他被学校劝退的时候，我还茶饭不思地流了几天眼泪。
　　后来菜头嚼着满嘴的咖喱土豆块，嘟囔了一句：
　　“什么狗屁对自由的向往，你只是太年轻。”
　　吉他身上总是擦不去的肥皂味令人安心，他干净的指骨和中规中矩的脑袋让我觉得，我的生命里，好像本就只该出现这样的少年。
　　对此，菜头的评价是：你只是从一个不安分的青春期少女，成功地蜕变成了怪阿姨。
　　在酒店铺着油腻地毯的走廊里，和虈互道了晚安，灯光有点黄，在她的眼睑下留下一片阴影。我终于能够松弛一下僵硬的笑肌，后背抵在门板上，仿佛刚被从水里捞出来一样的无力感爬遍全身。踢掉球鞋，一头栽倒在刚换下不久的衬衫长裤里。我枕着自己散乱的头发，轻轻地嗅着里面藏匿着的味道，芝士、辣酱、泡菜、廉价的洗发水、柑橘味道的护发素。瞥见门口看起来死气沉沉的高跟鞋，实在是不懂我一个十六七岁的半大姑娘干嘛自己跑来遭这份罪。
　　可能我已经习惯了吉他每天来找我闲聊。
　　照例是平白无奇的开场，询问比赛情况，回国日期，学校里波澜不惊的那一点日新月异的小新闻。他像一个情感充沛的小孩子，对于周遭的一切微妙起伏均有所感，格外在意身边人的感受，又常在自我情感的安抚和他人之间手足无措。我喜欢他字里行间流露出的柔软，一种男孩子清新明朗的温和。
　　幼时梦魇折磨至今，此刻卷土重来：
　　“幽暗迷宫，每一栋石墙都被苔藓覆盖得严丝合缝。锈色枝干垂在浓密阴湿的羊齿叶片表面，天色灰蓝，全无方向，不知终点也无路可退，我在其中摸索了近十年，感觉自己徘徊在世界边缘的一座孤岛，但没有鸟鸣，没有潮声。每每颓然溃败之际，鬼魅般的白光迅疾闪过，我从未辨别出来它的真身，只知道自己一定要寻到，仿佛一早便约定好。”
　　起身接了直饮水，小口小口地吞下，冷水流过身体，感觉自己此时此刻像一副容器。其实人有时对于食物的渴望并不来源于饥饿。
　　我们需要口腔被填满的感觉，那些带着各式味道的物体滑过咽喉，伴随着吞咽的动作，最终抵达它们真正该去的地方。揉着因为不雅睡姿而轻微不适的脑袋，看着他在我昏睡后半小时发的最后一条消息。
　　你太累了，好好休息。
　　或许就是此刻心里期望着他是我梦魇的最终救赎。我会在那个世界边缘的内核里，找到他，安静地亲吻他的眉眼。轻声告诉他，我爱你的软弱与哀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