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5、23【3】 ...
-
【3】
从一月开始连绵不断的大雨盘踞着头顶不过碗口大的天,出门散布回来衣裤多半是湿的,黏黏的贴在身上,颇有点像伦敦坏脾气的天气,热气从柏油路的缝隙里费尽心机地钻出来,行人闷闷地,像一颗颗两条腿的蒸鸡蛋。
我腹诽着这里连空气都了发霉。
闷人的中午坐在熙熙攘攘的教室里,枕着右臂,盯着窗子外的那棵凤凰树,牛排和三儿面红耳赤地争着一道物理题。
“喂,别争了,请你们喝汽水要不要?”
“你不复习期末考了?!”
“废什么话,痛快点!喝不喝?”
“当然!”
牛排一只手臂枕在脑袋后面,咬着吸管。我们百无聊赖地围着操场一圈一圈地走,六月的阳光辣辣地咬着脖颈。
“喂…你们说,要是有gay喜欢身边的朋友怎么办?”他终于放过了那根吸管。
“你难不成还想牵线搭桥?”三儿干掉了那瓶300cc的瓶装汽水,一脸嫌弃地答。
“嗯…可是他也是很好很好的人啊…”
“这就不好办了…其实…”
“有什么不好办的!乱棍打死!臭流氓!”我踩着他们两个的影子,愤愤地嘀咕。三儿笑得花枝乱颤,继续叽里呱啦着小八卦,我低着头较真地踩着那两颗黑黑的脑袋,手里的汽水摇摇晃晃地洒了出来,落在手心里,黏。我知道牛排在打量我,他从上到下地扫视,我听得到它们路过我的脊柱发出“滋滋”的声音。
“兔子…?”
“…嗯?”
“兔子是谁啊?”三儿杏仁状的眼睛躲在黑框眼镜后面却亮亮的,她瞄着我不太好的脸色,急忙接过牛排的话。
“没事。”
我们碰巧路过那一排的腊肠树,乌压压的树影。他们脑袋的影子斜斜地落在我脚边,咔嚓一口,被树影吃掉。我看着阳光下牛排淡淡的眉眼,三儿玲珑的鼻尖,光线绵柔地描绘他们青涩的脸。牛排眼里的颜色复杂。
允喜欢喊我“兔子”,妈的,牛排这小子怎么知道。
他西装革履地站在路灯下等我,牵着五岁的囡儿。三十岁的男人俊朗依旧,梳着上个世纪的大背头。
“兔子。”
“胡萝卜哥哥!”
我笑着蹲下来掐汝儿水灵灵的小脸蛋,生着和她爸爸一样黑白分明的大眼睛,浓眉。她肉肉的小手顺势伸过来也要掐我的脸,允一手拉过囡儿,一手搭在我的肩上,这样看起来像长辈带两个半大的孩子去吃饭,他似乎自在些。
“她出差?”
“嗯。”
我垂下眼帘,轻轻地把他的手移开,里面的热度灼灼地落在肩膀上让我发慌。我看得到他完美无缺的笑脸,也看得到一个三十岁男人的落寞,他是个完美的男人,可他终究是个男人。
他白净的手掌润润的,像篮子一样,只是骨节更加分明,上面隆起青色纹理,沟壑纵横,长了几点褐色的斑。
餐厅里囡儿特地用她的小叉子插着一块胡萝卜,大费周章地爬下椅子跑到我身边
“哥哥喜欢吃萝卜!”
“谢谢囡儿。”我笑着咬下来,刮了一下她肉肉的小鼻子。允始终没有再笑,起身拉着汝儿回了座位。
饭后他抱着睡着的囡儿去他妈家。
“你…等我。”
“不然呢?”我玩味地盯着他有点局促的表情,有一瞬间我觉得他有点像吉他,那个容易害羞的温柔的小孩。
路灯明晃晃地,在漆黑的夜色里显得格外单薄。我静静的看着脚下被月光晒得白得发灰的柏油路,他时不时地张望周围本就稀少的行人。
“你公司里的那些人要是看到你这副模样岂不是要吓出心脏病?”我转身,站定,噙着笑把嘴凑到他耳边,悄声说。他眼睛里的光影变幻了几番,不知名的情绪涌上来罩着一层幽幽的蓝,似是想到什么笑话一样嘴角痞痞地咧了上去。
“小孩子别老玩火自焚。”他一下就迈开步子,单手抄过我的腰,往他的身侧带。男人三十如狼,四十如虎。我们各取所需,最好两不相欠。
轻车熟路地办了房卡,坐台小姐已经不会大惊小怪地再三确认我们是两个男人。进门之后他下巴上残留的青色胡渣撞到我的额头,酥酥痒痒的。
下一秒我就感觉到他在我的嘴巴里攻城略地。我想着篮子那张平白无奇的脸,他喘着粗气唤着另一个人的名字。我盯着白惨惨的□□吊灯,眼泪顺着眼角流下去,枕头被这些水浸湿变得温热,终于找回丢失的温暖感。
浴室里响起哗啦啦的流水声,他扔了一叠钱在我的腿边。我不会特别有骨气地抓起钱就甩在他脸上大喊:“去你妈的臭钱!你当我是什么人!”
歪过头看粘满污垢的玻璃窗外天色微蓝,翠绿的枝叶满满当当地塞满本就不大的窗,清晨露水入骨三分凉,我等着太阳升起前最后一点的晚风,它带着清新的味道冲淡这一屋的腥臭,它带走我裸露的皮肤上残存的余温,临走前还把允从浴室里请了出来。
“我走了。”
“再见。”
庆幸他始终没有回头看我,我可以继续当那个人畜无害的菜头。冲了个凉水澡,把钱拿在手里轻轻点着玩,然后拿去喂了抽水马桶。他抱我在怀里时念着别人的名字,我枕着他温热的体温回想那个人嬉笑怒骂时的眉眼。
我们各取所需,最好两不相欠。
牛排眯起眼睛一脸狐疑地看着我,三儿挂着担忧的表情。我笑着扯过两个呆头呆脑地站在太阳底下的人:“好啦好啦,午休时间到!回去再干他个五十道题!”
“冲呀!”他们两个豪情万丈地甩开腿就走。我不紧不慢地落在他们身后,教学楼下的白玉兰开得漫天漫地,风吹来的时候翻涌如潮。
他放慢了步子,别过头对我做了个口型:
“好好的。”
“我知道。”我看着牛排的眼睛,笑着回他。
北纬16°的夏天格外长,路边覆盖着青苔的芒果树和榕树枝叶掩映,层层叠叠的翠色叶片掩着浓烈的阳光,凤凰树郁郁葱葱着,倒是没怎么变过。
我用手挡着那些溜过树叶的缝隙落下来的光线。
“嘿,你好!”篮子挠着头,愣头愣脑地要跟我握手,这是他正式的问好。
缅栀子开花的时候,树下满地满地的绵密花瓣,刚落下的、白的、黄的、皱成牛皮纸的。这不是适合一见钟情的地方,也不是男主角和女主角搭讪应该有的标配,况且我的故事里向来缺少女主角。可他就是站在这不太美的地方傻笑着和我握手。
“你好。”我笑着回他。
手掌润润的,生着薄茧,是经常摸篮球的手。眼睛躲在长睫毛的后面,像骤雨过后的陈年水缸,水面清园,萍影珊珊。此时阳光刚好落在他的肩头,柔软得像法语的小舌音,我看着他眼睛里闪着的白色光点,那些日月星辰,风花雪月,本是闲物,而穷攘似我者就一定要拿它们来造点句子,用以描绘全部的他。
一直试图和别人说话只看两个地方,他的眼睛或者他身后几十米开外的地方:注视使我们容易看清,游离使我们能够全身而退。这次我看着他的鼻梁,我不知道为什么。
穿白衣蓝裤的校服,一副丢在人群里就看不清的样子。不好看也不精彩,但我就是觉得他干净,干净地像只是一个比我高一个头的小鬼,像吃完生橄榄,吹出来的风。
在时刻赶来学校报道,为的好像只是遇见他。后来读到发小发过来的一条简讯:
“我绕着他走了一圈又一圈,才发现悲喜交加,没有终点。”
蹬了蹬脚上的黑色跑鞋,对着屋子说了声我走了。我一个人住。老房子的水管上爬满锈色污垢,换了新床。唯一还算新的家具是厚实的纯棉窗帘,深棕色底子,米色暗纹。拉上以后仿佛与这个世界失去连接,浓稠的黑。
慢慢开始夜跑。习惯的路线是老城区的一条小巷子,著名的红灯区。开阔的空地上全是废墟,零星的双层楼会在二楼挂上红灯笼,没有一盏路灯。
从那些站在浑浊黑幕里的姑娘身边跑过,有时觉得自己也十分可笑。不过还好,我不用担心没有客人来。
和一只白色的边境牧羊犬熟络起来。是被人遗弃的年迈公狗,毛发脏乱。小跑的样子像佝偻着背的虫。
腥黄的液体在坑坑洼洼的水泥地上蔓延开去,枣红色的沙发露出海绵夹层。黑色本田的车灯从背后缓缓地落下来,烫着酒红波浪卷的中年妇女踩着上世纪九十年代的自行车,圆脑袋的男人穿着松松垮垮的篮球服。仿佛在穿越冗长的时光隧道,点点星河,寒枝雀静。南方小城最隐秘的内里此刻暴露无遗。慵懒,暧昧,鱼龙混杂。
日跑三公里,上衣湿透,刚刚好。
John时常在夜里闲逛。骨子里有英国人的绅士情怀,还有那一点俏皮的开朗。偶然在清吧门口看到他用半吊子的中文跟本地人胡侃。西装革履或是一脸横肉。随手拿了桌上的空酒瓶,趴在他旁边的吧台上
“ Hey! Wine bibber. ”
“ Ah, what a coincidence to meet you where minors forbid entering! ”
“ And a place the teacher shall not be here. ”
他明亮的灰眼睛里映出瘦高的身影,七月的晚风抓着他茶色的睫毛回转了几番,温温热热地扑到脸上。他看着我不太好的脸色。
“ Your boyfriend ”
“ A stranger. ”
他身子侧了过来,古龙香水的味道四面合抱,和车水马龙隔离开。
“ He has gone. ”
“ Why do you think I’m a gay ”
“ Why did you feel you had to lie to me ”
我抬起头,越过他的肩膀看到灰扑扑的对街上空无一人。喝了一口他的莫西多,轻声笑着说:
“ I just tell the truth. And then, Thanks. ”
他耸耸肩,算是默认了什么一样。
篮子的性格在我认识他之后慢慢地沉寂下去,日渐寡言。少有弧度的嘴角,永远明亮的眼睛。人在思考的时候,行走的时候,阅读和进食的时候,眼睛里的东西都是有着些许不同的。
他却时刻都像在思索。
午后二时许,我喜欢站在烈日炎炎下等他。报告厅前开阔的空地上种满棕桐,往前是两株声势浩大的雅榕,一左一右,草绿色的小叶片交叠出暗绿色的团团阴影。喜鹊低低地从我头顶飞过。一天中最闷热难耐的时刻,偌大的校园里只有我一个人。感觉自己与周围建立着无法言说的隔阂。说很多话,或者什么也不说。
他慢悠悠地踱步过来,有时看到我在捡榕树果便叉着腰似笑非笑地站在原地等。更多的时候是望着别处想事情,便兀自走开。喜欢安静地跟在他身后的感觉,所有的景象急急地向后退去,夏日的风吹动一整片树林,翻涌如潮。
如果你眼中只有那一个卓尔不群的人,那彼此其实都是孤独的。这是这样的一种夏天,每天都急切地希望看到他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