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马》ABLECOLIN

21、21

　　这世上只有一种人是可以与天同寿的，那就是职业男女。真的，余恩坐在刚打扫干净的房屋中央这样暗暗思忖着。工作忙碌的人仿佛整个世界都紧巴巴地需要他，只要还有一口气在，简直可以做到天昏地暗，日月同辉，用个雅致一点的词：青春永驻。
　　刚刚完成小说杂志新年特刊的约稿，还有两篇年前出发采访的游记，追着三个大牌作家屁股后面要到了下个月的稿。
　　一天天的在外面做得贼死，回到家里的时候倒头就睡，比较不凄凉。
　　但是呢，凡事总有例外。余恩自从和群青重逢之后，每每躲在他的怀里睡到天昏地暗。群青爱睡那种厚而软的床，一陷下去仿佛人的骨头都没有了。而在这之前的很长一段时间里，余恩辗转体验过许许多多或软或硬的床铺，又或者根本就不是床铺。
　　直到他来这座城市安顿的头两年，还是经常坐在阳台上抱着膝盖看天明。不是身体不想休息，而是无法休息。
　　他对着镜子仔细地涂着眼霜，还好，一丝皱纹也无。但是这已经是个靠声色侍人如探地雷区的年纪。宁蒨在上飞机前问他的最后一个问题，是：群青挂念你的什么？
　　世人皆说观者目明，不是没有道理的。连宁蒨都看得出来，群青不一定为了他着了什么魔，他只不过是想得到以前无法得到的东西。是挂念，而不是欢喜。
　　是日除夕。
　　清早的时候房东的儿子带着他的小小女儿登门拜年，姓唐的先生，南京的水土生养的一个白净高大的男人。习惯戴一架细脚的无框眼镜，终年穿白衬衫和一打各色卡其裤。偶尔在路上碰到的时候见到他梳一个精神的背头。是那样一种模样清秀但却有些温吞的男子。
　　“新年好。”
　　“白白哥哥新年好！”
　　“淼儿乖，给你红包。新年好。”
　　“和你说了不可以叫哥哥，他和爸爸一样大，你要叫叔叔。”
　　“没关系，叫哥哥年轻些。”
　　“快进来。”
　　余恩笑着抱起了门口还带着毛线帽的淼儿，把唐生让进屋。空气里有一种幽幽的甜香，是早晨刚冲下的水果茶。玻璃壶里悬着苹果和柳橙片，还有一把朋友寄来的腊梅花。唐生脱掉了身上的风衣，余恩顺手接过挂在架子上的时候，衣架上还挂着群青的两件黑色大衣。他略略有些无措，这大得不像话的衣服很显然不是余恩的。
　　余恩给他们父女俩一人倒了一杯温温热的水果茶。
　　“今年也是替你爸妈挨家挨户地上门问好吗？”
　　“是，而且淼淼吵着要出门看雪，一定要跟来。”
　　唐生笑得颇有些无奈。
　　杯子里的茶有一种轻轻的甜，还有一种香。他重新审视了一番这栋属于自己家的房子，不甚感慨。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明明还是这样高高的房板，阳台养着的依旧是从前的水仙、桂花、薄荷、虎尾兰。余恩没有将它们照料得更好，也没有把它们照料得更糟。窗户上的陈旧污渍仍旧难以擦净，风吹过厅堂的时候有一种叮玲细碎的声响在空气里轻轻摇晃。
　　他不知道是哪个环节出了差错，许是每次到访时室内总是有一种香，饭菜饮食或者鲜花蔬果的香气，像是那种幽幽的小手轻轻地挠他的心。但这栋老房子，明明和他离婚前同妻子居住时的别无二致。
　　余恩手里拿着昨晚做好的荷花酥，刚刚在厨房里热了一圈拿出来，香甜烫口，盛在碟子里逗弄着淼儿。
　　然后大家都听到一声咕噜咕噜的响，罪魁祸首不好意思地挠了挠了头。
　　“淼儿你爸爸肚子里的青蛙闻到香味了哦。”
　　“可是我和爸爸在奶奶家吃了好多好多东西才来的呀。”
　　可怜唐生的脸颊转红，面色尴尬地呷了口茶。
　　“唐先生，我还没吃早餐，煮了点粥，一起吃一点？”
　　老好唐氏老夫妻是那一类会坐在巷口和每一个路过的小孩子打招呼的老人家，小唐得到了那一身温柔气质的真传。早几年老夫妻身体还健朗的时候，总是会做一篮白胖的韭菜水饺带去租客家里拜年。手作了点心带去别人家里做客，这是一种旧式的温情。
　　摆出来的是两碗糯糯白粥，一碟川式泡菜，烙到金黄的荷包蛋。几只腌到咸甜相宜的小熏鱼端出来的时候唐炳然先生小小惊呼。用的鲤鱼肉段，炸到通片酥脆后泡进酱汁里静静地等待，时间拿捏没有几年烧家常菜的手艺还真的搞不赢。他略略有些诧异为什么余恩会做这种江南菜式。而余恩呢？余恩小小松了一口气，还好这次做的熏鱼群青回来前有人可以先试一试。
　　唐先生从洗手间里走出来的时候，看到的是唐淼扑在余恩身边，争着要替他一起清洗碗筷。他看着余恩和自己的小小女儿搓着手里的泡沫嬉闹，一时有些恍惚。
　　似乎还是发生在昨天傍晚的事情，他回到家里的时候妻子不知所踪，淼儿趴在保姆的怀里眼泪汪汪。那一刻他彻底明白了自己小小的一间房子抓不住昔日同窗结发妻的心。
　　“奇怪，为什么从前淼儿就不能和她妈妈玩得这样好？”他声音轻轻地，落在空气里也像是几片羽毛洋洋洒洒的，不着意。
　　“当时淼儿年纪小吧。”
　　“不，她一直觉得我温暾，说跟我在一起的日子一下就望到了头。”
　　“是吗。这样一下子就可以看到头一步一步走，也可算作谁的错吗？”
　　“尚有一神通蓝颜，我同他比，简直不可比。”
　　说到这里余恩脸色微微红，略略尴尬，说得太多了。还好淼儿在，央求着炳然带她出门去玩雪。尚未回神的唐先生被她拖拽着吵吵闹闹地出了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