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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19 ...

  •   群青临走前安排的司机在楼下等待。
      不得不说,虽然这个男人有时混账,但是礼数方面分外周全,悄无声息地一项项做好,叫人舒服。
      “你现在的境况是大好了。”
      宁蒨下楼时看见停在门口的七座轿车还有摇下车窗的余恩,吹了声口哨调侃道。
      “他公司的车,别贫了,上来带你们去吃当地菜。”
      “还是不开车?”
      “不喜欢。”
      她了然地点了点头,看了眼沉默的司机,一路无话。
      群青事前定好的私厨菜馆,开在鸡鸣寺边的一条巷子里,位置隐蔽。门口垂着翠色丝布遮帘,两块黑匾,左书:知味几何,右侧:入心熨胃。一道咸水鸭做得肉酥骨香,沾店家特调的酸甜酱水吃别是一般滋味,微微一点辣,还有一丝麻。余恩至爱吃他们家的翡翠豆腐丸,素高汤吊得鲜而不腥,淡而不寡。
      司机在巷口停了车余恩便让他回去休息,女店主迎出来问说是不是周先生订的三人席。小小隔间外垂下了半卷藕色苏绢,下面一溜金色流苏,只看得到地板上各式鞋子踩来踩去。
      任安爱吃鸭子,宁蒨喜欢咸甜口味。这都是余恩某年某月某日不经意间提起的话,现在桌子上摆着三道冷盘,另有一手写菜单放在首位的餐垫下。余恩取出来看了一眼,笑到眼底去。
      群青不一定像大家讲得那样没有心肝。也可能他仍旧没有,但是出来走了这么久,功夫也算是练到家了。
      无论如何,一桌好菜浪费不得。
      “你境况真的是大好了。”宁蒨坐下后喝了一口温度恰好的胎菊茶,支着手臂幽幽地说。
      “哦?怎么说?”
      “有一份安稳工作,住一间伸得开的房子,还有一个可靠男人,要风得风,要雨得雨,你的朋友来,能想到的全都做到,别人想不到的也全都做足。不知道羡慕死多少扑来扑去的少男少女。”
      “喂,你要踩人也没有这么踩的。怎么,你对我的要求也就这些,临时工作,临时房子,临时伴侣,临时关系?”余恩笑着骂。
      话毕任安拢了一下宁蒨的头发,笑着说:“吃菜。”
      余恩咂嘴。
      “贤伉俪这才是给我上了一课,什么叫举案齐眉,细致周到。”
      “少在那里老三老四,不喜欢,换一个。”
      三人说话的时候都没有在意门口停下的一双脚。苏绢被揭起,是方才引他们入座的女主人。
      现在定睛一看,细眼,弯眉,小小嘴鼻,戴一支白玉牡丹发夹。开口却是有点沙的声音:
      “群青吩咐的,说你吃素,最爱这道翡翠豆腐,笃到现在味道正好。”
      宁蒨掩着嘴笑,挑了一侧眉毛看他好戏。
      “群青同你说过我?”
      “白婳的朋友不是?我们是发小,群青和她结婚以后经常来。”
      “费心了。”
      待她退出去,桌上正中央那盅翡翠豆腐煲正是散着青青水汽。
      “宁蒨,你看,像不像旧时候大奶奶赏给小公馆的一例红花汤?”
      “何必。”
      “任安,你刚刚可看清了?这女老板头发上的白玉夹颜色好得不得了,和宁蒨肤色也衬,吃完饭去给她挑一个。也是嫁了人的人了,得有一两件好物件傍身。”
      “少发神经,你不是自己天天袒着他说他有苦衷?”
      “任安,那女老板的声音你听到没有?沙沙的,配着她周正的打扮是不是男人都觉得别有一种韵致。”
      宁蒨狠狠剐他一眼,半声不响。
      任安对着他颇似无奈地笑了笑:
      “喂,你们行行好,不要见了面就掐好不好。我多难做人。”
      “你少血口喷人,谁同谁掐了。”
      “就是。”
      任安摊手,无奈投降。这世道从来这样,朋友越老,好人越难做。
      饭后走去寺里上了一炷香。
      余恩习惯经过大大小小的寺庙时总是要进去上一炷香,供一杯茶。什么也不求,只希望各路大小神仙佛陀若是闲暇时有兴致,能够在人困苦时指点迷津,为自己,也为群青。
      宁蒨和任安在寺院门口猫着腰求签,围着一个健朗老人。突然宁蒨大笑着扑到任安怀里,看起来当是上上签。
      任安摸了摸她的脑袋,吻了吻她的头顶的发旋。
      余恩发现了,多年不见,大家仍旧没有变,只有原先的那些特质越来越明晰,在各人身上成为烙印,越印越深,越烙越狠。
      说明各自都过得去,看得开。最要紧的,老天爷赏饭吃,不拿锉刀来一笔一笔削,错了不必改。
      不得不说眼前这个男人出落地越来越得体,温柔坚定得像是一棵树。心里笑着骂,宁蒨真讨打,自己身边这样一个周到体贴伴侣,还来揶揄旁人境况大好。
      他静静地躲在人群后点了一支烟,看着老人给他们揭谜解签。
      今天来,首要的事和以往不同。进去佛堂里跪了一刻,不为别的,今日里真的需要圣智所在庇佑和解惑。他讶异地发现,自己终究还是会怕的。
      这是一个纠缠他长达数十年的梦魇,被割下了头颅的白色马匹,悬挂着滴血肉块的丛林密室,蒙面的神灵仆人,被捆绑的自己。每一次他都亲眼看着那些人将刀伸进马颈部的静脉里,将它的四蹄用铁钉钉死在铺着白床单的硕大木桌上。马嘶鸣的声音碾过他的耳膜仿佛铁蒺藜。
      梦境每每在他们割下马首,拿起来将它滴着血的嘴抵着余恩鼻子时结束。
      无论是清醒还是昏睡,这个梦境的出现全无规律可循。他当然晓得最明智的做法是去看现代心理医生,一把药,几场谈话,抽丝剥茧。医生许是会说思虑过度。或者,压力太大。
      说不定治疗结束,还可以拿出来当作笑话朋友聚会的时候拿出来讲。
      但是余恩恐惧造访心理咨询室,把自己完全剖开展览,勾出所有黑色的旧事精魂。他所害怕的,恰是那些他最想遗忘的。
      夜里任安出去和朋友小聚,宁蒨和他猫在公寓里开了香槟喝。
      两口落进肚子里,气氛暖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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