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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17 午夜的 ...

  •   午夜的机场依旧亮如白昼。余恩从屈臣氏里拿着两罐苏打水回来的时候,群青还站在那块巨大的显示屏前。
      “怎么不找个地方先坐一下。”
      群青接过铝罐。
      “他们是哪一班?”
      “凌晨两点的那班,应该不会晚点。”
      余恩拍了一下他的肩膀,向右手边扬了扬下巴。角落的座位只有一对东洋夫妇带着小男孩。
      群青抱着臂,靠在椅子上闭目养神。
      余恩盘着腿坐在软椅上,左手拇指托着铝罐底,右手在键盘上不急不缓地敲打着。隐隐感到有双眼睛看着自己,寻着感觉抬头望去。那个趴在母亲怀里的小男孩睁着一双乌溜溜的眼睛正目不转睛地打量着他们两个。
      余恩歪着头,对着他笑了一下。男孩红着脸,把头向女人的怀里缩了缩。他母亲手里拿着一本蓝皮线装书,封面上黑线绘着古寺轮廓,丈夫戴着圆眼镜。一家三口一水儿的棉白短袖。
      “那是我们的一个合作商。”群青揉了揉眉心。
      “不去打个招呼吗?”
      “深更半夜的,我懒得说一次话鞠一次躬。”他抬眼瞥见余恩不知何时从口袋里掏出了纸笔,和一颗柑橘糖。
      “こんにちは。 ”他手指细白,握着铅笔在纸上飞快地写下了这行字。骨节鲜明,是喜爱手工的人的手。军绿色的工装上衣,里面搭一件棉白衬衫。黑发下的脖颈显得素白。宝蓝色的水洗牛仔裤和一双旧布鞋。
      “你怎么一天到晚一副学生打扮。”
      群青收回停留在他脖颈上的视线,看了看表。
      “因为我本来就显小。”
      余恩拿起纸片递给男孩,上面放着那颗橙黄色的柑橘糖。回过头对着群青,脸上还是那透着三分傻气的笑,眉眼弯弯。
      他看着这人的笑,有几秒的恍神。数年前,男孩傍晚迎着初夏日影,在玉兰和晚风细密的喘息中抬头看着他的眼。他说,我昨天背了《万叶集》里的一首短歌,你要不要听看看。
      远端云层里隐隐发出闷响,风急了起来,拨乱了男孩额前零星的碎发。
      他隐约感到不安,一口回绝,加紧了脚步。男孩被他甩在后面,愣了两秒便小跑着追上来。
      你慢点······我个子小······跟不上。喂!
      想来,余恩此时的笑和当时别无二致,只不过当时一对杏眼盈盈地盛满水光,此刻弯下的眼角里挤满了寡淡。
      余恩合上电脑,从座椅上站起来。拎起空罐子轻轻一抛,“哐”地一声入篮。
      拍了拍手。
      “走吧,他们马上到了。”
      宁蒨裹着驼色风衣,里衬烟灰圆领毛衣和真丝衬衫。笑着和余恩抱了个满怀。蓬松长发茂如苇草,是她爱用的野菊味。
      任安推着行李箱的身影混着人流缓缓来,和群青点了点头。
      “你好。宁蒨。任安,你们以前是同学。”她左手搭着余恩的肩,冲着群青咧开八颗贝齿,指了指自己,又指了一下后面步伐稳健的男人。
      “嗯,我记得。”他接过一个行李箱,便转身向停车场去。
      “我还当您贵人多忘事呢。”宁蒨挑了挑眉,依旧靠在余恩身上,不咸不淡地接了一句:
      “这种臭石头也就你愿意收。”
      余恩转过头和任安相视一笑,即使时间已碾过十几载,这个清俊男人身上仍旧笼着那层恬淡温和。
      “余恩坐车,开空调容易晕。你们担待点。四十分钟。”话音一落群青便不再插话。
      宁蒨靠在任安肩头,右手把玩着他的手指,闷声说了句无妨。狐疑地瞪着前排余恩的侧脸。
      他托腮望着窗外,松柏和梧桐的黑影混着次第闪现的灯光落在脸上。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打在唇上像在数节拍。
      Lungern的碧色山脉,澄清翠湖。雨洗森林后的水雾和湿润泥土。积木似的小房屋和偶然相逢的鹿。她滔滔不绝地讲述,有时大笑,有时挤眉,偶尔抱怨自己被汤水养惯了的胃,和当地蹩脚英语。
      漫无边际,情绪高涨。
      余恩和她开玩笑,口无遮拦,拿着旧人旧事调侃。
      “本来说好的你再反悔我就一杯水泼过去。”宁蒨片刻消停后便直勾勾地看着后视镜里余恩的眼睛。
      “嗯,板起脸来挺唬人的。”他笑着弯了眉,嘴角浅浅的两个梨涡被对面的车灯映得明晃晃的。
      任安捏了捏她的手。
      “怎么快过年了还跑来南京?”余恩别过脸,眼角一半分给群青,一半分给宁蒨。
      怕你没地方哭。她伸手弹了一下车窗,微不可闻地冷笑了一下。
      “承蒙厚爱了,宁女士。”
      他怎会不知宁蒨执意回月港前来一趟南京是为了看他近况如何。这个此时看起来和从前一样活泼外放的女子也早已不是那个对任何人都笑盈盈的小女孩。
      两人诸多不和,却从中学起便沆瀣一气,血缘之外的至亲。
      余恩事先订好的公寓酒店。复式,独立厨房。
      群青下车,打开了后备箱。
      “不麻烦你了,让余恩和我们上去就好。”宁蒨拨了一下额前碎发,双手插进衣兜。她的脸隐在月色里,一点淡妆,是职场多年打滚养成的习惯。嘴角上挑,眼波宁静,面色如华。
      余恩接过他手里的行李箱。
      “你去车上歇一会儿吧。太晚了,你吃不消。”
      言罢领着任安先去了前台,宁蒨向他点了点头,踩着细高跟不紧不慢地跟上。衣尾轻摆,翩若游燕。
      两人整理衣物的空格,余恩煮了事先备好的高山红茶和白桃乌龙。泡发好的薏仁、桃胶、银耳、红豆倒进砂锅。
      “够贤惠的啊。下辈子换个身体我娶你。”
      他转身看见宁蒨倚在门框上。套着一件男式黑夹克,发尾随意地扎了起来。
      “少贫。乌龙茶浸一夜比较有味儿。早上起来喝点这个羹,暖胃。”
      顺手切了两片柠檬丢进红茶汤,留了一杯给任安。
      浴室里传来水声,两人站在阳台上。
      她双肘抵着栏杆,头向后扬。青丝缕缕,白月光下是浅蓝色的光晕。卸了淡妆,唇色有些白,柳叶眉。蝴蝶骨的轮廓隐晦地被勾勒出来,像一只随时便要飞远的鸟。
      “不准备向我解释什么吗。”
      宁蒨喝了一口热茶,眼里落满天边只剩一条银线的勾月。
      余恩弯着腰,前身撑在栏杆上。越过层层树影看着那个叉着腰倚在车门上接电话的男人。
      “就是现在这样了。”
      “他结婚了。”
      “我知道。”
      当了男小三还如此恬不知耻。她对着空中哈了一口气,白雾四下逃窜,诡谲的曼妙身形随着风慢慢散开。风吹得人脸颊刺痛,梧桐光溜溜的水泥灰枝干密密麻麻地挤在一起,霎时似是整株打了个寒颤。
      “白婳也有情人。”
      “哦。接下来你要跟我称颂你们两个的忠贞不渝?”宁蒨扯了一下嘴角,挑了一侧眉,斜了只眼剐了他一记。
      “我把布鞋寄回来,本来是想你剪了烧了,遭的罪就当到头了。”
      “可惜我春风吹又生了。”余恩望向远处的灰黑楼影,细瘦腰身把夜色分裂割据。已有人开始放烟火。火光虚无缥缈。男人坐回车里,双手搭在小腹上,许是睡了。
      “当真一点儿都不恨吗?”
      “俗世凡胎不都要嗔恨以终,又有什么好恨的。”
      风紧了点。她裹紧夹克,又伸手替他拢了拢衣领。
      “君当作磐石,磐石顽且直。”她看到任安跂着拖鞋,擦着头发出来。向餐桌怒了怒嘴。
      余恩瞥见他,索性转过身来,对他扬了扬水杯。
      “那你呢,不怨任安吗?”
      “能比吗?”
      “树落一地的叶子,每片方向都不一样。世上那么多情爱,全都各有各的因果,但最后不还都是情爱。”
      “呵,行了。别拿你们书生那套酸我。”她手肘抵了一下他的腰。碰杯,一饮而尽。
      “我知道,人还是自己开心最重要。”
      余恩笑着摇了摇头,接过她手里的杯子丢进水池。
      “好好休息。”
      “晚安。”
      “晚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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