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马》ABLECOLIN

13、13 群青偶

　　群青偶尔周末前来小住，没有问候没有告别。时常开门时才发现阳台上男人的身影，长身玉立，虽相貌平庸，却是令人心安的沉稳男子。
　　他推开门时若是群青在，两人之间必定是隔着阳台的那扇门。
　　家里逐渐多出物件：熨斗、樱桃木衣柜、藏青色布拖鞋。他换了原本的铁艺大床，红木结实温和。
　　群青执意添购家具，即使不在自己的领地也要占据主权。
　　余恩丢掉了烟灰色的被罩，换了白床单和鸦黑枕套。仿佛一切和年少时一样，他观察记下群青的每一个习惯，不动声色。
　　南京夹在潮和旱之间。
　　夏日清晨把窗子推开，路两侧的梧桐苍翠成荫。宽大的叶片托住每个清梦弥留之际的喘息。
　　月港的行道树是青芒果和细叶榕。春夏向来不明。芒果花细小无梗，淡黄色，风紧时窸窸簌簌地落下是芬郁的雪。余恩偶尔和他同乘一班车，从双层公交上伸出手，侧着脸等花叶夹着风从指缝里匆匆溜过，睁着眼，目不转睛地盯着天色将晚时暗黄的光踊跃在肌肤上。群青单手护住包，望着车前窗不断涌进的楼房，他的吐息打在余恩的发旋儿上。
　　余恩贪婪地用每一处感官去记住那些静谧的时刻。不聒噪的时空是好的，无论与谁共度似乎都应珍重。
　　不是为了无端反复回忆、咀嚼，只是人应当拥有一些尚好的东西压在心底作为底牌，逐渐搭构出自己的一方天地，即使独自对月饮茶，也不觉天地悠悠，形单自惭。
　　早晨煮白粥，放小黄米。提前准备酱黄瓜和醋浸小菜。
　　群青对餐食要求不高，但顿顿必定要有肉。
　　余恩彻夜写稿，生物种混乱，脸上也只是浮现轻微倦色。
　　文火煎培根芦笋卷，煲芋头排骨粥。
　　群青知道他一人食时总是回避肉腥。餐桌上一荤一素泾渭分明，但什么也不说，如果余恩愿意折腾他也乐意坐享其成。
　　饭后余恩简单冲洗，换上棉T恤补眠。群青看财经和军事新闻，是余恩绝不涉足的领域。
　　不读报，不看电视，知道日期的方式是通过楼下超市的节日促销。
　　他无法明白这样一个与都市资源几乎隔绝的人怎么做采访，又如何把握当下人的口味。
　　简单处理完公务，若是余恩睡醒群青便等候午餐，但他一般都是嗜睡。
　　余恩添置了球衣和篮球鞋供他更换，对于家中摆设并不上心，唯独对人的生活起居照顾周到。
　　是不动声色地体恤周遭人情事务的人。
　　寻常朋友感叹他细致谦和，群青知道是他自年少时便扎根于骨中的清高在作祟。每时每刻都噙着笑，低垂的眼帘里是他永远消耗不完的悲悯。
　　群青知道在他眼中，似乎万物皆可怜。
　　大学校园里的朝气与群青的卓尔不群并不显得冲突。
　　不说不必要的话，不见不必要的人，三十岁的他仍旧习惯一个人打球。
　　室内球馆里多是年轻孩子在集训，热气涌动，肢体碰撞发出闷响，场外的喝彩助威此起彼伏。成箱的矿泉水，功能饮料，坚果巧克力，湿毛巾，年轻女孩玉兰般柔软芬芳的手和软糯声线构建出活色生香的小世界与他无关。
　　中学之后更加沉闷的性子使他渐渐和周围隔离。
　　像是透明的城墙慢慢垒起，自己无意打破，也无人有接近的欲望。
　　周末清晨搭公交去图书馆，翻阅军事文献和世界史，余恩满腹的古词是他无法理解的世界。自学基础德语和日语，利用长辈的职务之便借到并不公开的书籍。他喜欢那些繁复的数字和物理模型。仔细描下战舰图纸，枪支数据。自己剪裁纸板、切割木材，组合拼接，那双不会做家务的手在手工方面却异常灵巧。
　　无人打搅的时光对于他来说一直是生活的必需品。
　　午后步行回家，只穿白衣蓝裤的校服和篮球鞋。
　　在旁人都热衷于奇装异服的年纪，他的不在意也暗示着他的不合群。
　　沉浸于自己的小天地，目击着旁人呼朋引伴背后喂不饱的孤独寂寞，行走时从不左顾右盼，只注视着前方，右手习惯放在裤兜里。
　　余恩后来形容他走路的样子像个气宇轩昂的小国王。
　　周日上午的八点三十分，余恩总是站在军械资料的书架后面，等待着群青抽下其中的任何一本。
　　他总是看到书架另一侧的男孩原来低垂着的眸子与他四目相对的一刹那猛然亮起什么光。像月亮从幽暗的水潭里捞起莲叶浮现之极细小者，又像丛葎或山菅的零星叶子忽地被风吹起翻出白色的背面皎洁如电。
　　捕捉到那惊奇的眼角藏起的几点笑意，遂弯了两片眉，抱着怀里的书慢吞吞绕出来跟在他后面。
　　读短小精悍的西洋小说和基础植物学。
　　用一本褐红色的笔记本细细摘录，幼圆的字体有时潦草。
　　图书馆禁止外带食物。
　　起晚了便猫在群青的内侧，头埋在书后，一小口一小口地啃着冷掉的番茄三明治。
　　他有时偏过头看群青高大的身影映在明黄色的阳光里。
　　看他似笑非笑的嘴角。
　　一次群青探过来问他在读什么。他提起笔在手心写了一个方方正正的“家”举过头顶给他看。
　　午后沿着通北路回家，他低着头踢着脚下新旧不一的叶，群青自顾自地向前走，两人之间总是隔着两三步，教旁人看不出关系亲疏。
　　他是桀骜不驯的孤僻少年，而余恩则完全是个活得自得其乐的孩子。总是低声呢喃着刚过眼的词句，像是念经一样摇头晃脑地念着，偶尔冲上去雀跃地扯着群青要说给他听。
　　静谧的时光像是缝在夏日里不会轻易打开的秘密。
　　而这些无端收获的小确幸，在余恩眼里全部要归功于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