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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12 梨花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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梨花的确是个诗意颇浓的去处,三面临湖,桃花心木和棉布做小屏风。
四十岁上下的清瘦男子,亚麻衬衣和蓝布围裙。余恩径自踱到半开放式的操作台,隔着厚玻璃看那双温润的手缓慢地在银鱼身上拍打海盐,用橙丁和苹果粒按摩牛柳,白刃在胖萝卜上行云流水般游弋。
对待食物敬重的男人对人也应该不会太差。
他放下料理至一半的食材,擦了手出来。
“今天都被预订满了,招待不了其他客人。”
“亗亗若是来,你也这么说吗?”
余恩拉开一张木椅径自坐下。
“什么都好,我一整天没吃东西了。”
男人停了停擦手的动作,随即低着头憨厚地笑了一下:“亗亗的朋友是吗?那你稍等一会儿。”
梳着麻花辫的女孩端着餐盘出来,在东面的小桌上一碟碟取出来,筷夹放定,又斟满了一杯清茶:“先生,那桌的客人马上到,您看先来这儿坐行吗?”
“让你们费心了。”
轻烤藕根和干煎牛柳,一碟菠菜核桃和一碗荞麦饭。
“你们老板都用这么好的茶招待客人吗?”他抿了一口,清甜如泉。
八点整的时候,人群像是凭空出现一般塞满不过百平的餐厅。湖心吹来的风吹过千里长堤,在黝黑水面上挪着步子,五分凉,三分腥,二分荷花香。围湖的楼房或黄或白的灯全部亮起,余恩皱了皱眉。
“夜里的西湖漂亮吧。”
他和邻桌的客人寒暄过几句便站在余恩身后,看他坐在木椅上伸着两条腿,驼着背,两手撑着椅面支起半个身子。
“千湖一面,有什么好看的。”
他默然,浅笑着又替他满了茶。
“贡眉,你家乡的茶。”
“亗亗告诉你的?”
他抿了一口,茶汤浅黄。
“你是不是误会了什么?”
“没有,我只想现世安稳,胸无大志,别无所求。”
“饭菜合胃口吗?”
“好吃。”
余恩自言自语似地点了点头。湖水拍打着岸沿,柔软的水声像是喉咙里咽下的一口痰。
走时他向姑娘借了笔,在账单背面写:
少应酬,平常心。太急太躁对她和孩子都不好。给她买些叶酸备着,水果适量,多吃蔬菜,孩子会聪明伶俐,会好看。
他开门的时候,男人仍旧抽着烟站在旁边,两只眼像是钩子似的锁着他。
“又喝酒了?”
“去哪了。”
“和亗亗的小情儿吃饭。”
房卡插进卡槽,群青收了手,半节烟被捏碎在掌心。余恩听到他皮肤被灼伤的声音。“嗞”地一声像铁烙在身上。
群青的嘴里全是方才烟草的酸涩味。
余恩第一次看到这个男人的身体,病态的白,意料之中的清朗身形。他居高临下地看着余恩,以一种检查器物的姿态。
房间的黑在月下显着层蓝。乌色铁骨的床如同即将肢解的船。余恩用手背遮着眼,阴冷的月光爬上床,啃咬着他已渗出薄汗的毛孔。此时感到自己的身体又冷又硬,如同一只已摘除内脏,剖开肚皮的家禽。
他弓着身子伏在余恩的脖颈间,像一只享用着猎物战栗情绪的兽,穿过闷热的草丛,虫鸣和日影狂热地簇拥着:
它身下淌在血泊里的白色马驹蜷着蹄,灰黑色的鬃毛沾着红泥,睁着眼,等候着那满口的尖牙扯断喉咙。一只不该闯入这里的马,一只来历不明而被四面绞杀的马。
船的桅杆已不知去向,两面夹击的浪撞向底板,漆黑的海水铺天盖地地落下。
余恩感到胸口压抑的呕吐感,黏腻的气味像尖细的手不断地将他向沼泽更深处拉,被淤泥塞满口鼻。记忆中被刻意回避的内容重新显现,带着自身无法抹煞的恶和客观性。如同被缚紧手脚,泥水浸透缰绳在身上绞,粗粝石锤捣烂血肉。
他从前对待肉身态度一直轻薄,仅把它作为交易,如器皿般随意放置、赠送。但和群青不该如此,至少在十年后的相逢,二十九岁的余恩持着自认为全新的躯体,不该在此时此地被再次打回原形。
身形错落的三个人影提着还鲜活的马头和绸面阴冷的黑布条慢慢从脑海中混沌的泥潭里浮现出来。他们大踏步地走来,像是看望一位老朋友。
斧似的浪头接踵而来,海神的舌头卷着残破的船刹那吞没,呼啸的风夹着雷电席卷过海面。细碎的白沫浮在水波间,像是云雨刚要来临时的模样。
余恩伸手捂住了群青意乱情迷的眼。身后的血和泪腺里的盐水温热,浸润着他冷硬的身体。
群青低压着嗓子在他耳边说:
“你在其他人身下的时候都像这样贱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