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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14 醒时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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醒时常常日上三更,不用加班,男人也拿着篮球出去。余恩躺在那张新买来的大床上总是晃神。两人同床共枕的机会很少,仅仅两晚的短驻,有时他要赶稿,有时群青加班工作,带着耳机打着电话会议,隔着时差,像个不知疲倦的机器。
从前他一直以为自己抵挡寂寞的本事是一流的,但如今看来似乎对自己估价过高了一点。
身侧躺下一具可以取暖的温热躯体后他就开始变得分外脆弱。
朝思暮念的人儿真真切切地躺在枕边,这个获得对他来说未免显得有些太容易,和之前所挨练的那些考验相比,这简直就像是圣诞先生放在床头的礼物。
只需挨几句再见面时群青的讥讽,听几句墙外的鬼叫,年少时思慕的一切现在都在手边围着自己滴溜溜地转。
明明从前第一眼见他时就在心里给自己安排好了角色,一生一世此类的桥段一个也不会去碰,多得一日便是一日,多存一时便是一时。
自以为要得这样少,但其实一旦有了开端,心里的计较就得了饵料,像是春蚕咬着桑叶,星星点点,豁口愈演愈烈。
安稳、爱意、陪伴,一样一样都要夺来。
人总爱说我想要,却从不会问配不配。
他把手掌伸进枕头的背后,那一小块不见日光而分外阴凉的角落。掌心中的热度被一缕一缕抽丝剥茧,碾转耗尽。十指慢慢收紧,一寸一寸地掐进棉絮里。
阳光跌碎在睫毛上,一点一点地刺进眼睛里,懒懒地爬上眼皮,他把半张脸埋进被褥。
还残存着一点男人身上的味道。
有时夜半迷蒙时看到身旁人沉睡的侧脸,男人的手臂搭在他的腰上,他感受到群青的肌肉用力的姿态,血液流遍全身,他掌心炙热的温度烤得他的腰际这样痒。
漆黑夜里窗外的微光暗沉沉地落在他面颊的肌肤上,隆起的鼻梁,裸露的胸膛。光辉和皮肤油脂氤氲出迷幻的色彩。
他仅仅只是这样看着,也常常心悸地直落下泪来。
抹了一把脸,暗暗在心底笑骂着自己没出息。
城中美术馆近日在做一个法国摄影师的个人展,马上接近尾声。拍的一户上海人家,穿旧式的衣服。红得妖冶,绿得葱茏,粉白,水蓝,鹅黄,种种饱满而陈旧的颜色。
摄影师给自己取得名字单字一个:森。
余恩有周末闲步半日的习惯。看展览,吃糕点,到小餐馆吃一顿别人烹调的餐饭,有时去熟悉的酒吧喝一杯。
展厅中碰到森的时候,余恩的手里还拿着一个冰激凌甜筒。据说刚开展时人头攒动,现下却寥寥。但恰恰这才是站定欣赏的好时节。
“不好意思先生,我们这里禁止饮食哦。”
他指了指入口方向的告示。穿海魂衫还有一件厚实的黑色毛衣,很短的头发,湖水一般蓝绿色的眼睛。眼角有细纹。
“啊,抱歉抱歉。”
“这是什么味道的?”
“朗姆酒和杏仁碎。”
“不如这样,你这球给我吃,我就不和老板告发你。”
“你们法国人都不介意别人咬过的冰激淋?”
“不知道。但我不介意美人咬过的。”
“你这些作品,一幅可卖多少钱?”
“你们中国人的艺术总是可以估价?”
“也不是。可是美人咬过的冰激淋都可以,你这些怎么就不行?”
森不怒反笑,“把我的东西看得这么不值钱的,你还是头一个。”
“不敢当。”
“余恩,群青可没跟我说过原来你这样伶牙俐齿。”白婳从另一侧走廊里显出身型。
她脖子上挎着台徕卡相机,穿时下正流行的少女装。奶白色落肩羊毛长袖,还有一条浆得笔挺的九分麂色裤,圆头白布鞋。这样四面洁白的走廊里相见,迎合着她脸上那样平日里明净的笑。完全一副不理人间烟火的样子,半点火星都没溅到。
“上次宴会你没来,就想介绍你们认识呢。森可是出了名地爱美人。”
洋人赶忙举起双手,“纯欣赏。我可是个正派人。”
余恩忍不住笑了出来。
“森先生,你身旁早就猛将如云。”言罢向着白婳挑了挑下巴。
“不不不,白小姐可是我的学生。你们中国人不是最避讳学生和老师交往,说是不敬不尊?”
“难道你们法国人不觉得这样浪漫?”
“浪漫是种什么菜?玫瑰不比钻石。”她拿下了相机塞到森的手里,拨了下头发,扬了扬戒指。
“钻石。面包。冰激凌球值几文钱。你们东方美人怎么都这么,”
“俗。”余恩接上了他皱着眉说不完整的那句话。
“俗!”
“所以你的冰激凌到底能否借我尝一尝?”
“可有人教过你拾人牙慧不齿?想吃街边的店一排排,千百种口味任你挑,偏要人家手里那球做甚?”
她佯装打了一下森的手臂,顺势揽了余恩的肩膀就要往门外走。
“余恩,我们不同他在这里发神经。”
洋人拿着相机塞回她手里:
“怎么,学艺不精就准备借故逃走?”
他一手拿着相机,一手扯下了白婳搭在余恩肩头的手。
“刚刚让你拍的呢?翻出来为师看看。”
“作威作福。”
余恩笑着不言语。看着他们一来一回,想来关系不是很一般。洋人就是这点好,不着意,今日的快乐今日摊开来享,见到欢喜的东西大大方方地上前去说:我爱。天公德道都暂且向后挪几步,这场烟火放完了再来寻长夜里下一处安妥。人家说,感情是这为人一场最大的劫难,最辉煌的幻觉。
但人也只活这一遭,是苦是乐亦都不枉此行。来生是个遥远而浪漫的概念,只有海誓山盟时才有志趣谈。
此时他没有,眼前两个人却是不好说。
白婳取过相机和森一路准备回工作室,走出两步又扭过头对着余恩。
“你自己逛一逛,等我一会,咱们投缘,我带你去吃好菜。”
他笑着扬了扬手里的冰激淋,对着森。
“那这一球我能吃完吗?”
森迈开长腿一个箭步上来作势就要咬上去,看着余恩也不动,只是定定地浅笑着望着他。
“东方美人也不是很羞啊。”
“森老师,我们今天的课到底是上不上?”白婳抱着臂侧着头问他。
“祝您观赏愉快。”他对着那个奶油冰球咬了一大口,转身和白婳一起离开。
走出十余米听到男人的爽朗笑声,白婳和他一前一后,隔着一两米的距离,但举手投足间绕着股亲呢的样子,像是青梅竹马的玩伴。
不愿多想,拿着冰球的另一侧咬了一口,走去门口丢掉了。
他不是没有想过白婳奇突的善意和熟络到底是为何。但谜底其实也不外乎是想让某个人心里含上一块沙,膈应。
说她真的是如何如何觉得他好,想要结交朋友,他断然是不信的。
很明显,她知道一点关于他和群青的事情。或者她不知道,只不过是女人天生的直觉。上次没有得逞,但这次总归是可以尝试一下的:让群青头疼。
也不失为一件趣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