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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10 午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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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时,银边眼镜的精瘦男子向他们挥了挥手。
程征,二十四岁。不说话的时候脸上南方男子的三分软糯衬得像个书生。喊群青小二爷。
抱怨天气、股市、楼盘、女人。
眼睛自始至终都弯成两条细蛇似的盘在眉下,一张嘴丝毫不肯停歇地变幻着形态。进了郊他灌下半壶茶水,唇齿上闪着水光。
余恩枕着自己的右手靠在后座。
群青浅笑着偶尔颔首,夹杂着对洪伯近况的探寻。
洪伯在城外购置的民宅,他说夏夜的西湖才是最妙的。
屋前是两株不知枯死多久的西府海棠,漆黑枝干盘曲而上,蹲着两只白肚皮的黑羽鸟。
由程征领着两人穿过前堂。
细石桥平直地伸出去,低矮扶手上镂空雕着狮子和蝙蝠。池塘周身养着一圈剑兰和几株四季桂,间种着三棵罗汉松。剑兰种得整齐繁茂,被水泡得有点萎,梅红的牵牛花纠缠着从不知名的暗色角落里生出来。右手边有十级台阶,半数泡在池水里,浮着几片绿萍。
群青单手插在裤兜里,侧过头看了余恩一眼。
他收起打量着庭院的目光,正巧对上群情的视线。
“不是苏式的庭院。”
走在最前面的程征笑着转过身。
“余恩好眼力!读书人到底是不一样啊!是吧,小二爷!”
群青垂下眼睑不置可否地嗯了一声,余恩笑着摇了摇头。
三层屋舍相套,前沿的两栋平房上黑木雕着牡丹和蟠桃。再进一层是双层阁楼,客厅的巨大落地窗被红帘遮了半边,只看见一盆金钱树摆在墙角。
屋内已坐定了三男二女,群青依次问好,程征笑盈盈地从他身侧拉出余恩,两只手扣在肩上死死地像两把钳。
“这是群青的老同学,关系顶好。洪总让他们一道来的。”
楼上传来叮叮铃铃的响动。
那坐在茶几左侧的胖女人掩着嘴啐了一句:
“不得了,洪哥家的小西施今儿个不知又要作出什么花了。”
“徐姐,你又说我什么坏话呢?小辈儿还在就没个正形。”
女人娇软的声音绕过几个回廊袅袅地从吊灯上落下来。
“亗儿啊,你家这隔音差得紧呢!快让洪哥给你整栋楼换个软包,没声儿了好办事啊!”
身穿湖蓝旗袍的女人盘着发,插一支缀着红玛瑙的银簪。翘着左脚,柔柳儿似的腰上搭着她男人的一只手。两片唇噼里啪啦地剥着瓜子,白里黑皮颤巍巍在桌角堆成山。
“快别化了,改明儿真美得我和你徐姐都只能当你阿姨了。”
女人踩着双红底芍药纹的绣花鞋,藕色抹胸裙,右耳吊着金流苏的珍珠耳环,左手腕上一只羊脂玉镯。右臂挽着洪伯,腰肢随着踩在木阶上的步子轻摇。
“就听你们两个咋呼了,真是跟你们这些女人玩不来。”
她笑骂着挽了一下自己的发,和洪伯两个一左一右坐在正中的红木椅上。
“哎呦!哎呦!琳琳你听看看,我们这些女人,赶情儿亗妹妹自己不是女的呦!”
徐姐一只手比着兰花指捻着衣领大笑着,朱红的唇下一排黄牙。
“行了啊!私房的茉莉香片,别人我可不拿出来的啊!”
她行云流水地烫了八口瓷杯,水绿色儿的杯身薄如蝉翼,杯底一抹黑。佯装恭敬地双手托了一杯递至徐姐嘴边。
“不得了,不得了,快放下,我自己来,烫坏了我去哪给洪哥找个你这样鬼精的小西施啊!”
这厢的女人嬉笑怒骂着。群青坐在右侧红椅上,前倾着腰,手肘抵着大腿,双手搭着托住唇。听他们谈市场,谈古玩,谈子女,偶尔轻声附和,偶尔说几句无关痛痒的闲话,频频点头。
余恩摸到口袋里方才上车前程征塞给他的红豆吐司。
自顾自地踱到前堂。两侧池里的睡莲刚盍上姿容,幽暗水底涌动着红白锦鲤,不时窜出几只金花黑斑模样的,肥大撩人。
撕得细碎的面包屑引来那些原先看起来呆板的鱼。各色的鳍劈开翠色的水激起涟漪阵阵,数十张嘴一开一合地顶着一颗面团四下流转。
几片香樟的叶子落下来。白鹭狭长的黑影从水面上急急掠过,抬头寻时只剩蓝得病态的天和远山青黛色的背脊。
“好好好!刘总好商量.......”
余恩闻声看去是一个四十岁上下的矮小男人,声如洪钟,油光可鉴的脑袋上尖下宽像个鳄梨。
听见程征的皮鞋在身后顿了几下又小跑着进去。
余恩就站在这天清日明的西湖城边,身侧的鱼群早因男人地动山摇般的声响潜回水底。池中细石道唯一的尽头只有那个眼带刮刀的肉球,他短而粗的两根指头扯了扯领带,直勾勾地盯着余恩的脸。
亗亗似是落在棉花里的步子此刻夹着风,杏影翩翩碰巧在男人的两步前。
“哎呀!我刚要和那两个女人介绍群青这个小同学,赶情儿你是专门出来等楚总的啊!”
她扯了一下余恩还捏着吐司的手,含笑的眼向着刚挂了电话的男人。
“楚总,你可来了。洪哥让我出来看看你到了没,谁成想早有人儿等着了。这男娃俊吧!”
被唤楚总的男人笑着捋了捋头发,应了一声便大步向里去。
亗亗柔似无骨的手终于放过余恩的小臂。撩起衣袖,上面还印着几道红,像是被老藤紧紧勒过。
待落座,拉起一道屏。梨花木框,八面薄娟排开。石榴、泡桐、缀了几只蓝羽翠鸟。凤仙、牡丹、凌空点了两尾鱼。
屋里总归只有这几个人,隔开餐厅和茶室也不知到底是为了风雅还是躲着什么光。
程征乐颠颠似一阵风,西湖醋鱼、龙井虾仁、花雕鸡、上海青、豉汁合蒸、松茸鸭煲、南瓜鸡胗盅、朱砂豆腐,最后一盘金钱方糕摆在亗亗前。
面前放着青花瓷碗,羊脂小碟里码着姜丝和陈醋,热气蒸腾的小笼里躺着一只海碗大小的蟹黄汤包。
亗亗拉着余恩坐在身边,正好邻着楚总,群青坐在正对面。
“尝尝这个,夏天包的薄荷松子。你要是喜欢,入了秋再来,换成红豆玫瑰的更好吃。”她伸了席间第一筷,玲珑的方糕放在余恩的小盘里。
他笑着回道:“亗亗姐费心了。”也不动,只是盯着那上面的芙蓉印。
洪伯端着酒杯说了些什么话他是不记得的,只是话音一落众人才动了筷,席间谈笑的声音逐渐大了起来。
余恩手里捏着黑陶粉彩的酒杯,盛的据说是窖藏了五十年的酒。
笼里的汤包渐渐失了水色,几十道褶此时看起来像脱了水的泥。
“群青你这也太不懂事了,怎么不跟我们介绍介绍你这个同学。”徐姐夹了筷子鸡胸肉。
“就是啊,听亗儿讲还是个作家啊!别怠慢了人家。作家好,我们这一屋子钱眼里的人正巧洗洗铜臭。”琳琳一只手拎着酒杯,另一只手抱着臂,似笑非笑地抿了一口望向楚总。
“两位太太抬举了,不是什么作家,耍点儿小聪明卖字糊口罢了。”
“哎呦!听听!这看着水灵儿的一个小娃娃说起话来跟个老先生似的,真讨人喜欢!”徐姐放下筷子,也端了酒杯,用粉蓝的手帕擦了擦嘴。
“别说,弟弟的小脸嫩得可以掐出水了。群青这真是你同学啊,看着跟我那小侄女也不过一般大啊!”琳琳侧过身,碰了碰群青的酒杯。
“你们两个行了啊!饭没吃几口就听你们两个唱戏了。”亗亗笑着啐了一口,夹了筷子上海青放在余恩碗里。
“怎么啦,不合胃口吗?”
他抬眼看见那十几只眼睛全望着自己,七八张嘴也早就停了动作,方才群青和那几个叔伯辈儿的人聊股票和自己的父母正是一片祥和。
“兴许是坐在楚总旁边,兴奋过了吧!”程征又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给众人添了茶,依旧笑得像只虎。
三个女人笑成香软的一团儿,依在各自的男人的身上,连声称是。
其中一个男人也笑着向他扬了扬酒杯。像是什么开关“啪”地一下打开了,余恩迅速变成几个人劝酒的焦点。
胃里空荡荡的可以塞下一只船,几杯老酒下肚,热辣辣贴着食道滑下来,脸上已是一阵烧。片片红霞欲满天。脖颈一路向下地红。
脸上仍是噙着三分浅笑,旁人搭话只是轻轻浅浅地应几声,碰了酒杯便一口下肚。他看着亗亗眼尾笑纹渐深,那戴着玉镯的手已是蠢蠢欲动,眼里弥散着诡异的光。
顺势揉了揉眉心,落进侧过身的亗亗眼里。他知道自己顺了她的意。
“啧!你们这些人看着人家小就可着劲儿地欺负!余恩,头晕吗?上去歇会儿吧。”
她立即站起身,拉起余恩的一只手。
“呦!看着小小的一个人还挺沉,楚总介意搭把手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