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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皇帝梨园弟子】 阿忍把银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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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忍把银锁片揣进怀里,弯腰扶起贵妃。高力士身后跟着十几个带刀侍卫,把暗室出口堵得严严实实。
"跟我来。"贵妃突然抓住阿忍的手腕,用力按下墙上一块青砖。地面裂开条暗道,霉味扑面而来。雪衣娘抢先飞进去带路,翅膀扇动的声响在隧道里格外清晰。
他们摸黑跑了半柱香时间,出口竟在御马厩草料堆里。贵妃扯下染血的披风扔进马槽:"去掖庭找郑采女,她每月初五会去北门送浣衣局被褥。"远处传来追兵呼喝声,贵妃把阿忍推进运草料的板车,"记住,别信宫里任何人。"
阿忍蜷在干草堆里,听着马蹄声渐渐逼近。板车突然晃动起来,老马慢悠悠朝北走。车夫哼着小调,正是教坊司拉二胡的刘老头。
掖庭的砖墙长满青苔,阿忍蹲在墙角等到日头偏西。几个粗使宫女抬着木盆出来,走在最后的妇人佝偻着背,左手缺了根小指——和叙儿六岁时被门夹伤的位置一样。
"叙儿!"阿忍刚要起身,肩膀突然被人按住。永新提着食盒低声道:"跟我走,那边有侍卫巡逻。"
他们在洗衣房后院柴堆后蹲下。永新掀开食盒夹层,露出半块兵符:"贵妃让我给你的,今夜子时开玄武门。"她突然抓住阿忍的手,"郑采女三年前就病死了,现在那个是陛下安排的替身。"
阿忍愣住时,柴房传来脚步声。高力士的干儿子小李子揪着郑采女头发拖出来,老妇人怀里紧紧抱着个褪色的布老虎——正是叙儿五岁生辰时他亲手缝的。
"这老婆子死活不肯说银锁片下落。"小李子踹在妇人腰上,"赶紧招了,省得受皮肉苦!"
阿忍抄起劈柴斧冲出去,斧刃卡进小李子肩胛骨。侍卫们从四面八方围过来时,永新突然吹响竹哨。二十多个浣衣局宫女抡着捣衣杵加入混战,雪衣娘俯冲下来啄人眼睛。
趁乱背起郑采女跑出掖庭,老妇人突然含糊着哼起儿歌。阿忍浑身发抖——这正是他当年哄叙儿睡觉时唱的小调。
"爹..."郑采女干裂的嘴唇擦过他耳畔,"琵琶...第五弦..."
身后传来马蹄声,安禄山的副将带着骑兵追来。阿忍钻进巷子,却撞见念奴抱着琵琶等在那里。小宫女额头带血,把琵琶塞给他:"贵妃说第五弦要浸过盐水才能弹响!"
追兵已到十步开外,阿忍咬牙扯断第五弦按进路边盐缸。琵琶突然发出刺耳鸣响,音波震得追兵的马匹惊惶乱窜。雪衣娘趁机抓起一把沙土扬向追兵,阿忍趁机躲进废弃的佛堂。
郑采女在供桌下颤抖着解开衣襟,胸口赫然有道刀疤:"当年他们把我扔进乱葬岗,是贵妃娘娘救了我..."她从夹袄里摸出半本册子,"羽林军当年领的赏钱记录,抄家前三天就盖了兵部大印..."
佛堂门被撞开时,阿忍正借着月光看册子。领兵抄家的王校尉提前三天就接到调令,而那时韦皇后还在筹划中秋夜宴。
"原来陛下早就想除掉韦家。"阿忍攥紧册子。安禄山的副将举刀砍来时,窗外突然射进一支火箭,正中副将咽喉。
三百名禁军举着火把包围佛堂,领头的是头发花白的羽林军陈统领。老将军下马行礼:"奉临淄王遗命,护韦氏后人出城。"
阿忍愣住。陈统领掀开铠甲衬里,露出半块青铜虎符——和永新给的兵符正好合成完整图案。
"临淄王临终前交代,若有一日韦家后人拿出这半块兵符,羽林军需护其周全。"老将军指向城外,"马车备好了,先去范阳避风头。"
郑采女突然剧烈咳嗽,呕出黑血。阿忍这才发现她后心插着根毒针,想必是混战中被暗算的。老人攥着他的手渐渐冰凉,最后说了句"小心荔枝"便没了气息。
雪衣娘突然飞进来,丢下一颗带牙印的荔枝。阿忍掰开果肉,里面藏着张字条:"新丰驿,第三棵柳树"。
五更天时,阿忍跟着陈统领的人马混出城。在新丰驿柳树下挖出铁盒,里面是韦皇后亲笔信:"吾儿忍亲启:若见此信,吾族已遭大难。陛下忌惮韦家久矣,临淄王狼子野心,不可尽信..."
信纸末尾画着奇怪的符号,和龟兹琵琶上的血咒纹路一模一样。雪衣娘忽然开口说话:"这是昆仑奴的招魂符,你娘和西疆巫教有来往。"
阿忍想起小时候总有个黑袍妇人来府里做客,母亲称她"圣女"。有次那妇人摸着他额头说"此子命中有大劫",现在想来竟是一语成谶。
天色大亮时,官道传来急促马蹄声。念奴满脸是血策马奔来,怀里抱着个包袱:"永新姐姐被高力士抓了,贵妃让我送这个给你!"
包袱里是那具龟兹琵琶,第五弦已经重新装好。阿忍轻轻拨动,琵琶竟发出女子哭泣声。雪衣娘立在琴头:"弹《雨霖铃》,能见你想见之人。"
琴声响起时,阿忍看见水雾中浮现出叙儿的脸。十岁的小姑娘在掖庭洗衣,二十岁的少女被拖进太监住处,二十五岁的郑采女吞下毒药...
"爹,小心身后!"幻象中的叙儿突然尖叫。阿忍回身横拨琴弦,音波震飞了偷袭的小李子。陈统领一箭射穿对方膝盖,沉声道:"范阳去不得了,安禄山已经起兵。"
阿忍扯断琴弦缠在手上:"去骊山,该和陛下做个了断了。"
阿忍背着郑采女的遗体来到骊山行宫时,安禄山的叛军已经攻破潼关。羽林军陈统领指着山道上的烽火说:"昨日杨国忠在马嵬驿被乱兵所杀,如今禁军哗变,要求陛下处决贵妃娘娘。"
行宫东厢传来琵琶声,阿忍听出是《霓裳羽衣曲》的变调。推开殿门时,玄宗正独自对着一盘残棋,贵妃的银红披风搭在棋盘上。
"当年韦府灭门,是你授意王忠嗣提前调动羽林军。"阿忍将调令扔在棋盘上,"韦皇后在中秋宴前三天就得到密报,可是你故意走漏风声?"
玄宗拈起一枚黑子:"韦氏勾结吐蕃使节的书信,此刻还藏在兴庆宫密室。"老皇帝突然剧烈咳嗽,帕子上染着血丝,"你父亲韦坚在河西私贩军马,真当朕不知情?"
殿外突然响起号角声。陈统领撞门而入:"叛军前锋已到十里亭!"老将军瞥见棋盘上的调令,脸色骤变:"这份调令是临淄王伪造的!天宝四载他早已病故..."
话音未落,高力士带着神策军破窗而入。老宦官挥刀砍翻陈统领,狞笑道:"当年临淄王与韦皇后合谋废太子,事败后留下这步暗棋,今日该清算了!"
阿忍护着玄宗退到屏风后,发现贵妃蜷在角落发抖。她撕开裙裾露出腰间淤青:"那日华清池的白骨...是陛下派人从韦府祖坟挖出的..."
羽箭如雨点般射入殿内。玄宗突然抓住阿忍的手:"带玉环走!从密道去蜀中,右相房琯在成都留有兵马!"
密道入口在贵妃妆台下方。阿忍背着贵妃爬进地道时,听见身后传来玄宗最后的怒吼:"告诉史官!朕不是昏君!"
三日后,阿忍在汉中驿站看到安禄山的檄文,上面罗列着杨国忠二十条罪状,却对韦家只字未提。驿站老板低声说:"听说高力士投了叛军,把长安布防图献给了安庆绪。"
贵妃高烧不退,梦中反复呢喃:"新丰驿...荔枝..."阿忍想起永新给的兵符,连夜赶往驿站。在第三棵柳树下挖出铁盒,里面是韦皇后与吐蕃赞普的往来书信,日期竟在天宝九年——那时韦家早已覆灭。
"有人伪造信件坐实韦家罪名。"贵妃突然清醒过来,"你看火漆印,这是李林甫掌印时的制式。"她咳嗽着翻开信纸背面,"这些吐蕃文是倒着写的,像是..."
驿站外突然马蹄声大作。阿忍推开窗缝,看见高力士领着叛军正在盘查商队。老宦官手中提着个木匣,滴落的血水在雪地上格外刺眼。
"是永新的头..."贵妃瘫坐在地,"那日她把真调令缝在我裙带里..."她颤抖着撕开内衬,泛黄的绢布上盖着兵部大印,日期正是韦府被抄前三天。
阿忍攥紧绢布。当年羽林军提前调动根本不是玄宗授意,而是李林甫为铲除韦家设的局。安禄山趁机安插亲信进入禁军,最终酿成今日之祸。
二月寒风卷着雪粒扑进窗口,贵妃忽然低声哼起《雨霖铃》。阿忍想起二十年前那个雨夜,父亲在书房焚烧信件的焦糊味。或许韦家确有取死之道,但天下百姓何辜?
五更时分,阿忍孤身潜入叛军大营。高力士正在帐中与安庆绪对饮,案头摆着长安城防图。他借着琵琶声掩盖脚步,却在火光中看见安禄山亲笔信:"得长安日,尽诛韦杨余党"。
寅时三刻,阿忍站在潼关城头点燃烽火。身后是房琯带来的三万蜀军,身前是滚滚东去的黄河。叛军阵中升起韦字大旗,安庆绪竟找到韦家旁支子弟充作傀儡。
战鼓擂响时,雪衣娘突然落在肩头。阿忍解下它脚上的铜管,倒出半枚虎符——正是陈统领缺失的那部分。河对岸忽然杀声震天,郭子仪的朔方军旗出现在叛军后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