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忍》阮箫

7、【皇帝梨园子弟】 阿忍趴在城

　　阿忍趴在城垛后面，呼出的白气在胡须上结了冰碴。城下叛军正在驱赶百姓，有个穿羊皮袄的小男孩被推倒在雪地里，膝盖磕破了，渗出的血把积雪染成淡红色。

　　"把弩机架稳！"守城的老兵赵大用膝盖顶了顶阿忍的小腿。老人身上的皮甲散发着浓重的羊膻味，袖口还沾着早上喝粥留下的粟米粒。

　　阿忍刚把弩箭卡进凹槽，忽然听见尖锐的破空声。一支火箭擦过城下妇人的发髻，火星溅到婴儿襁褓上，棉布立刻窜起火苗。孩子的哭声像把刀子，扎得他手指发僵。

　　"发什么呆！"赵大粗粝的手掌拍在他背上，"看那个穿紫貂的！"

　　百步开外，一个华服少年正在鞭打跌倒的老汉。锦缎貂裘在雪地里格外扎眼，马鞭抽在老人背上发出闷响。阿忍眯起眼睛——那少年右脸颊有个酒窝，和幼弟阿恕被门夹伤的位置一模一样。

　　"那是韦家的余孽！"亲兵凑过来啐了一口，"听说安禄山找了个冒牌货，专门恶心咱们守军。"

　　赵大突然抄起滚烫的油锅。沸腾的油脂泼下城墙，浇在攀爬云梯的叛军身上，惨叫声中腾起阵阵白烟。阿忍被热油味呛得干呕，恍惚看见油锅里飘着片白菜叶——和今早喝的菜粥一个味道。

　　"装箭！"赵大把弩机塞回他手里。铁制的机括冻得粘手，阿忍用袖子裹着才勉强拉开弓弦。这时城下传来木头断裂的巨响，叛军的冲车撞上了城门，震得墙砖缝隙里的冰碴簌簌掉落。

　　黄昏时分，叛军终于退去。阿忍跟着民夫搬运箭矢，在城墙拐角发现个浑身是血的守军。那人怀里揣着半块硬饼，牙齿还咬在发霉的饼边上——是伙房早上发的军粮。

　　"喝口热水。"郭子仪的亲兵递来破陶碗。阿忍捧着碗暖手，看见老将军正在沙盘前皱眉。沙盘里的潼关模型歪斜着，插着的小旗被漏进来的雪水打湿，红色染料在沙土上晕开像血迹。

　　二更天，阿忍被派去修补城墙。寒风卷着碎雪往领口钻，他握着铁铲的手已经冻得没有知觉。突然听见墙根下传来窸窣声，借着月光望去，竟是个叛军士兵在偷尸体怀里的铜钱。

　　"什么人！"阿忍刚要喊，那人抬头露出半张脸——左耳缺了块耳垂，正是当年韦府的马夫王二。对方显然也认出了他，慌得被尸体绊倒，怀里的铜钱撒了一地。

　　三更梆子响过，阿忍摸下城墙。护城河结着薄冰，他踩着叛军尸体过河时，冰面突然开裂。刺骨的冰水灌进靴子，脚趾瞬间失去知觉。对岸粮车旁，那个紫袍少年正在训斥伙夫，马鞭抽在米袋上扬起白雾。

　　"米里掺沙？当安将军是瞎子吗？"少年的长安口音带着古怪的胡腔。阿忍躲在粮车下，看见他腰间玉佩刻着韦氏族徽，穗子却系着契丹样式的红绳。

　　突然有人大喊"走水了！"，西北粮仓窜起火光。趁乱摸进中军帐，阿忍在案头发现封密信。信纸被血污浸透大半，残存的字迹提到"韦氏祠堂供桌下有暗道"。帐外传来脚步声，他慌忙把信塞进怀里，从帐后破洞钻了出去。

　　黎明时分，阿忍被赵大摇醒。"郭将军找你！"老卒满眼血丝，皮甲上还带着夜里的寒霜。

　　郭子仪正在擦拭佩剑，剑刃映出他疲惫的脸："听说你认得韦家的人？"老将军从案下取出个木盒，里面是半块青铜虎符，"昨夜劫营的兄弟带回来的。"

　　阿忍摸着虎符上的"羽林"二字，突然发现缺口处沾着黄蜡——和当年父亲书房暗格的火漆印一模一样。帐外忽然喧哗起来，哨兵大喊着"叛军又攻城了！"

　　这次冲在前头的是那个紫袍少年。他举着镶金边的盾牌，上面用朱砂画着古怪图腾。赵大搬起石块要砸，被阿忍拦住："抓活的！"

　　云梯架上城墙时，阿忍握紧套马索。少年刚冒头，绳索就套住他脖子。貂裘领子被扯开，露出锁骨处的月牙疤——阿恕七岁爬树摔伤的旧痕。

　　"阿弟！"阿忍手一松，少年趁机挥刀劈来。赵大眼疾手快把人按在城垛上，少年怀里的香囊破了，洒出的不是香料，而是写着"韦"字的碎纸片。

　　郭子仪闻讯赶来时，少年正咬破毒囊。阿忍掐着他下巴灌马粪水催吐，发现他后槽牙镶着金牙——和韦府管家一模一样。老将军突然扯开少年衣襟，胸口刺青赫然是安禄山的狼头徽记。

　　"假的。"郭子仪冷笑，"这刺青用的是靺鞨人的朱砂，三个月前才传进范阳。"

　　正午太阳照在城头血冰上，反光刺得人睁不开眼。阿忍给昏迷的少年喂米汤时，发现他耳后有胶痕——人皮面具的边角翘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