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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皇帝梨园弟子】 今上天宝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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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上天宝皇帝已经七十岁了。
他身穿朱袍冕衣,头戴赤金宝冠,一双眼灼灼有神,与贵妃并肩坐在锦榻上说话儿,却不像个年逾古稀的老人。
帝王的功业在这时足够了,——起码在至尊看来是如此。天子起自潜邸,唐隆之变诛杀韦后,以庶出宗室子身份入继皇图,赐死姑母太平,从此坐稳宝座,尔来已有几十年矣。
他在位时,任用姚、宋,从谏如流,塞外平静,治内米粟如泥贱,不得不说是一位果决、贤能的陛下。承平日久,至尊也是人,不免也生出一些骄横、怠惰之心。寄情声色,立杨妃,创制梨园,倒给那些教坊乐工登高爬上的机会。
阿忍其实与他见过。那时候自己还是正当权的韦后之侄,在父母府邸大开宴席,邀诸王公主驸马。他见着一个英武的少年郎,雄姿英发,背着手观赏自己的那只琵琶。
“这是谁的房间?”
屋里是香粉气略浓了些,阿忍年少时候爱打扮,好鲜衣,好华灯,也喜欢美婢,一到夜里,只看得见烟火氤氲,香气拂面,美人提灯在廊上穿梭走动,煞是富丽。只有这把胡琵琶悬在案头,轻轻一拨,才觉出金戈铁马,气吞万里如虎的杀伐之气。
长宁公主笑说:“阿忍就是这样。”
她妹妹安乐公主裹儿也说:“不争气!身为须眉,天天在脂粉堆里打滚儿。”
临淄王偏要唱反调,“本王瞧这位韦公子,倒是颇善音律。”
“是真个性子怪癖,我们都看不得他。”这次办席,阿忍没有弄来几个健硕英俊的侍人,裹儿很有点生气,觉得好容易出宫来玩,也玩得不痛快,因此借机发作,“一点儿韦家人的样子都没有!”
安乐长宁都是他嫡亲表姐,平常被她们排揎得也够了,所以阿忍并不动气,只是在长宁身边挨着坐了。
临淄王忽然说:“公子这只琵琶,可是从胡人手中买下的?”
阿忍哈哈笑说:“正是呢。那是在一次西市上,回鹘人带了一批乐器来,却把它丢在脚边,弃如敝履。我试了一试音色,爱它音调激烈,故用千金买下。”
临淄王把胡琵琶取下,眼神灼灼,说:“公子可试弹否?”
阿忍就记得那一日他的目光,几乎摄人心魄,当时他便想,此子非池中之物,绝不肯雌伏于妇人身后,来日,必与姑母有一场争执。
那时的他天真得很,不知这些争执是要流血的,思绪一转而过,便欣然接过了琵琶,“敢不从命!”
他那时候容貌算得上俊秀,腼腆斯文,极招人喜欢,常有少男少女过来找他玩耍。开了宴后,因阿忍是主家,不免又吃多了酒,脸颊酡红,有不胜酒力之态。
不知怎么的,临淄王对他倒是很喜欢,常拉着他手问东问西,阿忍能说的都说了,笑嘻嘻的,家里也都知道他性子,机密要事不与他说。
饭后众人又到临江阁上赏月亮,安乐公主早就没了人影,长宁公主见临淄王拉着小表弟不放,拿菱花镜子一照,借故说:“粉怎么有点浮了,我要去补一补。”
阿忍说:“我屋里有,叫丫头去拿一盒来。”
长宁说:“我不爱用别人的粉,家去得了。这时辰不早了,孩子该哭呢,驸马爷就是个甩手掌柜,还不得我来管?”
阿忍只得放她去了。临淄王坐他身旁,忽笑说:“韦公子,你觉得二位公主,究竟谁聪明些?”
他才要开口,一时凛然,摸不清临淄王的意思,出口谨慎了些,“贵主千金之躯,虽与韦家有亲,仆岂敢妄议。”
临淄王笑眼看他,“我更喜欢长宁。”他微微笑说:“长宁识趣,也知大体,虽是皇女,没那么骄横跋扈,不可一世。”
话语中流露出的对安乐的憎恶,令阿忍吃惊,酒也醒了些。
相传安乐公主欲使陛下废太子,立自己为皇太女,野心勃勃,从未有过掩饰。这是朝中人都知道的事,她嫡亲兄长被则天皇后所杀,余下弟兄俱是庶出,阿忍是她外家表弟,关系之亲近,连储君也比不得。临淄王身为宗室,竟对他说出这番话——
他是否也参与了废太子的谋划?阿忍不敢想,他那时只是个纨绔子弟,虽然知晓些朝中大事,却从未真正参与过。他怕的是,若真被卷入这场风波,他这条命,恐怕就要交代在这里了。
阿忍惴惴不安,但又不能显露出来,只得陪笑着说:“殿下说的是,长宁公主确是知书达理,人见人爱。”
临淄王似乎对他的回答并不满意,淡淡地看了他一眼,便不再说话。阿忍只觉得背上的冷汗已经湿透了衣衫,心中暗暗祈祷这场宴会早些结束。
然而,事情并未按照他的期望发展。就在众人准备离去的时候,忽然有内侍来报,说陛下驾到。
阿忍和临淄王等人连忙迎了出去,只见一队禁军簇拥着一位身着黄袍的老人缓缓走来。那老人虽然年岁已高,但目光依然犀利,气宇轩昂,正是当朝的皇帝。
阿忍心中一惊,他知道这次宴会的事情已经传到了陛下的耳朵里。他偷偷看了临淄王一眼,只见他的脸上并无异色,仿佛早已预料到这一切。
陛下在众人的簇拥下走到了临江阁上,目光在众人脸上一一扫过,最后停留在了阿忍的身上。他微微一笑,说:“韦公子,朕听说你善于音律,能否为朕弹奏一曲?”
阿忍心中一紧,他知道这是陛下在试探他。他不敢有丝毫怠慢,连忙躬身道:“陛下有命,臣岂敢不从。”
他走到案前,取下了那把胡琵琶,调了调音,然后开始弹奏起来。他的手指在琴弦上跳跃,旋律激昂慷慨,仿佛有千军万马在奔腾。
陛下听得入神,不时点头称赞。一曲终了,陛下鼓掌大笑,说:“好!好!韦公子果然名不虚传。”
阿忍心中稍安,知道这次算是过关了。他抬头看向临淄王,只见他的脸上也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然而,阿忍并没有因此放松警惕。他知道,这场宴会只是一个开始,真正的较量还在后头。他必须小心行事,不能让自己卷入这场风波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