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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皇帝梨园弟子】 第二日,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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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贵妃娘娘吩咐重制新谱。
念奴伺候梳妆,永新也是贵妃娘娘宫中擅长作曲的女官,因此阿忍被指派去,随永新到芰荷馆编创曲子。
芰荷馆临着湖,因其暑天池内长满荷花,因此得名。这是冬日,高楼上只闻得一阵香风拂面,十分雅致。
永新生得容长脸面,白净秀丽,与念奴的娇媚似有迥然之异常。她性情稳重,把文房四宝摆放清楚了,对阿忍道:“先生且作,贵妃娘娘说几日后得闲了再来看看,若有什么需要只管向奴家吩咐。”
阿忍看了看,把临湖的大窗子推开,满目青绿,说:“这里很好。”
永新笑着点点头,帮他把墨研磨开,纸卷铺好,这才退下。曲水池中香气四溢,夹杂着墨香荷香,引人入胜。阿忍拟翻新谱,口中不断推敲宫商音调,在旁随侍的小宫女机灵得很,把乐器拿来,犀管轻吹,阿忍倒觉得比平日里写得顺畅一些。
写得差不多了,天色渐渐暗下来,小宫女又给阿忍端了碗热汤吃,蜜渍芋角儿莲子羹,甜滋滋的,又温和滋补,很合他的口味。阿忍见一下午自己要什么说什么,这丫头都很通,不禁起了惜才之心,向小宫女说:“姑娘,多谢。你可是教坊出身么?”
小宫女摇摇头,说,“奴是服侍雪衣娘的,每日专管喂食,洒扫笼子,因陛下,贵妃宠爱雪衣娘,便给奴赐了一个名字。”
“什么名儿?”
“雀奴。”
阿忍有些不忍。这姑娘豆蔻年纪,乌漆漆的头发,还梳着两只丫儿,鹅黄衫子,嫩柳绿的长裙,说笑间脸圆圆的,天真,讨喜。
很像他的女儿叙年。
妻子当年没入宫中,千难万难,也与他见了一面。宦官里有人与他相厚,便千方百计托人带她进来。妻子姓郑,荥阳人氏,名唤菩萨女,是个最温柔娴淑安静的大家闺秀,后遭大祸,她在教坊作“杂妇人”,女乐中最低贱的活计。
她姊妹们一个个不是王妃贵眷,就是宰相夫人,再不济也是个县令娘子,独她受这样的磨折。他活下来是受了刑的,郑氏面容憔悴,带着个四岁的女孩子,在鱼龙混杂的教坊又怎么活?
当时阿忍无暇细想这些,他只是追问他的琵琶,他最珍爱的螺钿胡琵琶。
郑氏忽然就大怒,她嘴里滔滔不绝地说道,“混账狗才,天要灭了你们韦家,没有良心没有感情的将种,何等门楣,公子还不是做了阉奴,天生的乐奴下.贱.相,就该你们遭此大难——!”
他只好默默无语,外面听见里屋吵起来,忙进来劝架,把郑氏劝走了。隔些日子她使人送来一只陶瓮,里面是小女儿的骨殖。——叙年一病而亡,得的是女儿痨病,宫里很忌讳这个,忙送到化人场化了。
叙年若是活着,今年也有三十多岁了,膝下当有子女,自己该做外祖翁了。
阿忍思索往昔,一抬眼,看雀奴眼巴巴盯着自己,便收拾好心情,问雀奴说:“姑娘,你几岁入宫的?是哪里人来?”
雀奴咬唇想了想,说:“不记得了,我母亲也没告诉我。”
两人聊着,餐盒里还有些细点果子之类的,雀奴有时候看过去,又很快的把眼睛挪开。阿忍笑起来,亲手给她拿出来,放在眼面前,“吃吧。”
雀奴有点不敢吃,他往她手里塞,她才接了吃了。这孩子有时候看着胆大,什么问题都敢问,有时候却又这样的怯。
宫里是不好混的,宫女尤其难,据说长成之前先要跟着老姑姑,学着些服侍,等姑姑们调教好了,才许往主子那儿送。
老宫女非打即骂,当然也是为她们好,这么大的孩子,若是有半点儿差错,连姑姑到小宫女,一齐撸下去挨打。吃是不能吃饱,宫里还不能吃饱,这不是普天下最大的笑话?可事实就是这样,冬天有暖锅子,炸撒子,年糕,汤饼,各样时蔬,可着做了,送上去。夏天浆面条,槐叶冷淘,冰碗子,西瓜,菱角鲜藕,她们份例里都有,可是不敢尽情吃,只敢沾沾唇便放下,——为什么?
阿忍在宫里混老了,其实深心里知道。第一她们是近身伺候的人,担心吃饱了身上有味儿,还有一个,常年累月睡不好,一旦肚子里有食儿,就容易犯困倦,主子能睡回笼觉,歇晌,睡到大下午,奴婢可没这个自由。
贵妃娘娘要梳妆,换衣,一天换三遍都是她节省,外衣自有针工局,贴身小衣裳,不得侍女孝敬么?服侍着用膳,用点心,自家其实饿习惯了,看着也不免馋得慌。吃喝拉撒外,主子烦了要解闷儿,诏来百戏歌舞,她们才能抽个空儿,也随娘娘乐一乐,笑一笑,开怀一番。
陛下降临那更是了不得,战战兢兢,其实贵妃已算好伺候,人又大方,只要不做什么拂她意思的事情,有个什么错儿,她教老姑姑训斥一番也就完了。
陛下不一样,当今这位天宝皇帝年少登基,最英武不凡,眼里揉不得沙子,且兼九州至尊,众人怎不惧怕。
阿忍说:“你害怕什么呢,其实伺候鸟兽,要比服侍人好,虽然不如念奴永新她们得的赏赐多,你犯错儿也少些呀。”
雀奴皱了脸,苦笑说:“我拿什么与念奴姐姐,永新姐姐比呀!我娘说我差得远了,服侍上头,还有得学呢。不过,我好羡慕她们擅长音律,会的东西真多。”
阿忍说:“我看你不差。”
雀奴喜道:“真的么?先生真这样看?”
阿忍微笑点头,雀奴高兴的不得了,央求他说:“先生给我开两个书单呗,我也想研习研习,现在我只觉得知道的太少了,太浅薄了些。”
他见她孜孜好学,也有些喜欢,便磨墨,提笔写了几卷乐书的名字,要她去宫中藏书楼借阅。雀奴捧了纸卷,口中喃喃道谢,想了想,给他叩了个头才走,她看外面天色不早,赧然道:“耽搁先生了。”
阿忍说:“不妨事,你看完了书再找我便是,有什么不会,我也可以给你看看。也把琴练练,手勿要生疏了。”
“嗳!”雀奴笑吟吟应下。
送走了雀奴,阿忍直写到烛火通明时候方才搁笔。他一路走回教坊住处,同仁语气自又不同。他们庆贺了一番,阿忍洗漱了正要睡下,念奴手底下的一个小中人急匆匆走来,在外面问道:“协律郎何在?”
“谁是协律郎?”众人都有些犹疑,这已经是有品级的乐官了,他们平时互称“某某乐官大人”,不过是戏谑玩笑而已。
那中人一眼看见阿忍,笑道:“协律郎教我好找,这么晚了,为何不回宫去?”
阿忍有点惊愕,中人这才恍然大悟,向他作揖,“都是小人不是,娘娘方才向陛下进言,又拿了新制乐谱赏看,今儿个至尊兴致好高,现令乐人们编排了,说是无上妙音,才下了封赏。此刻正要宣你呢!还不随小人去了。”
阿忍只得把衣衫换了,匆匆进宫。快子时了还不睡觉,两位殿下也真是好风雅。
他进门时,殿内一阵子乐音,正是阿忍下午所作乐曲。从底下往上看,乌压压一屋子的乐工,笙箫笛鼓来得齐全,他侧身从廊上走进去,冷不防一只白羽鹦哥飞落到他肩上。
阿忍一惊。雪衣娘有些受伤似的,“郎主怎么一下界,就浑然忘了前尘旧事?”
雪衣娘绵绵低语,声线细柔,真像个娇滴滴的小姑娘。“来之前说好了我要帮你的,怎么不听来?偏在犄角旮旯躲了几十年,教我好找。鸟胎难寻,等闲的麻雀儿、乌鸦儿,也不是我看得上的,好容易得了这白羽金嘴子鹦哥,才叫我投身过来。”
阿忍细思前情,似乎在心上有个模模糊糊的影儿,可是仔细瞧去,只觉不大详尽。脑子里还是乐工的心酸,公子落难的悲辛,连他妻他子也只占一点点余地,夫妇的欢愉并无太多记忆,多的还是谱记,他的琵琶五弦琴,宫闱得人赏识的春风得意……
他还寻思了一番怎么称呼这只鸟,既得体又尊重,这不是一只凡鸟,它有自己的情绪,——也许这便是它得宠的原因,贵妃膝下无儿无女,不单拿它来解闷儿,更像一个孩子,一个解语花似的女儿,鹦鹉前头不敢言,但他相信,雪衣娘善解人意,不会给杨妃带来麻烦,杨妃这也才敢在一只会说人话的鸟儿面前倾吐心意。
雪衣娘与他纠缠半天,雀奴追了出来,觑个空当儿,一把就将它搂在笼子里,嘴里碎碎念道,“可把你抓住了!”阿忍禁不住笑起来,她这时才看见阿忍,有点不好意思地说:“先生也在呀……陛下宣你呢。”
白羽鹦哥挤在笼子的缝隙,金嘴子啄了他一下,阿忍“咝”了一口气,生疼。雪衣娘哼了声,嗔说:“负心人快进去,莫误了正经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