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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不,我比你强很多 我有点同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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梦醒之后,我一夜都不曾再睡着。
天明没多久,隔壁吴侍女就派了个小宫女来,说请我去喝茶。
自打太子常往我这里来以后,她为了避嫌便很少请我去她那里了,今天却不知为什么大清早叫我去喝茶。
我顶着一对熊猫眼进了她的小院,发现吴侍女正站在院里一株桂花树下,愣愣的出神。
她很快察觉到我来了,转过身来朝我盈盈一笑,示意我在小院里的圆桌石凳前坐下。
吴侍女喜欢调香,她的小院里种了许多我叫不出名字的花花草草,每次我来她都会变着花样用各种各样的花茶招待我。
我虽不爱吃甜,却喜欢喝她泡的桂花茶。
她看着我的黑眼圈,欲言又止:“看来妹妹昨天也没睡好,也是因为太子妃吧。咱们都是一样的心思。”
我又倒了一杯,听她这么说,喝到一半停下来有点茫然的问:“什么太子妃?”
吴侍女低叹一声,我竟从她看我的眼神里看出了点同情的意味。
“妹妹,咱们终究不过只是个侍女,与正妻是云泥之别。殿下虽好,你可千万莫陷的太深了。”她说着叹了口气,“我听说这位新太子妃是杨太傅家的嫡孙女,从小娇生惯养,脾气怕是有些不太好相处,你得殿下宠爱是整个东宫上下都知晓的,将来怕是少不了为难,你可千万……”
吴侍女说到这里,突然卡壳了,大约是不知道如何委婉的表达让我安分守己的做个缩头乌龟的意思。
原来皇帝终于给太子赐婚了,难怪他昨天没往我这里来。
我脑海里昨天那个梦又开始渐渐变得清晰,梦中我在东宫度过的那五年真实的仿佛亲历,其中的确有那么一位太子妃,真的就是吴侍女口中那位杨太傅的嫡孙女。
梦中事和将来事已经开始渐渐吻合了。
我捏着那枚小小的茶杯愣住了。
吴侍女重整思绪,又开始苦口婆心的劝诫我,我却没太听清楚她在说什么,因为我很清楚的想起来,梦中的她在这位太子妃入主东宫后两个月就被乱棍打死了。
原因仿佛是因为太子妃发现吴侍女送人的香料其实是用来使女子避孕的。
“……你出身良家,与我不同,我瞧的出你是个有脾性的,但在宫里断断不能由着自己脾性来,申儿妹妹,你明白吗?”
我看着她秀美的面庞,轻轻蹙着的眉头,突然有点明白为什么陈公公总用那样的眼神看着我。
甭管这位即将到来的太子妃是圆是扁,我做的那个很长的梦里的情节却十有八九是真的,山主就是当今皇帝和皇后的大皇子,太子的亲哥哥,我会成为他和太子抢夺皇位争斗中的一颗棋子,到死都不知道自己这辈子究竟为什么活着。
我怎么会那样活一辈子,我怎么会变成梦里的那个百无聊赖,了无生趣,甚至连肉都不想吃的申呢。
这真是令人费解。
但仔细想想,梦中的那个“我”也并没有做错什么,我自小长在太常山,为山主做事好像也是理所当然的。
可是山主却选择了做那个卸磨杀驴,鸟尽弓藏的人。
他不是一个值得托付的明主。
而我,也只是一个爱上了敌人的无用部下。
我从来不是一个道德高尚忠心不二的人,现在知道了替山主卖命也迟早是死路一条,卖苦力还要死老公,当然得另找一条路走。
我不想死,也不想让太子死。
我不能再走梦里“申”的老路。
可是究竟怎么样才能从这盘密密麻麻的棋局里抽身呢。
我一路走一路踢着从吴侍女小院回我小院路上的小石子,踢到我院门口的时候,发现我那小院门口站了个浅浅的明黄色人影,旁边跟着的是拼命冲我使眼色的文鹿。
我悻悻的把伸出去一半的脚缩回来,略显尴尬的福了一福:“妾身给殿下请安…………”
刚说完我才发现他身上穿着的是朝服,显然刚去上了早朝,回来就来了我这里。
太子的唇干裂的起了皮,眼角也有些乌青,目光在我脸上转了一圈,神色让人看不出是喜是忧:“你知道了。”
尽管他此刻看上去好像不是那么神采飞扬,但不得不说他这身朝服打扮实在很英朗,很好看,很玉树临风,很英姿勃发。
长得好看怎么样都好看,就算憔悴了也会让人联想到“认真的男人真帅”什么的。
可是他怎么会变成我梦里那个满脸胡茬双目无神乘上就藩马车的他呢,简直判若两人。
是我把他害成那样的。
见我没回答他,他顿了顿,声音里竟有几分小心翼翼。
他说:“对不起……我没有办法。”
原来他在说太子妃的事。
其实我没那么在意那位太子妃,毕竟梦里我已然经历了一回,且知道那位嚣张跋扈的太子妃蹦跶不了太久,故而心情倒很是平静。
我说:“没什么大不了,男人都要娶老婆的。”
太子脸上的神色滞了滞,也许是我给他的回答同他想象中不太一样,他表情有点僵硬的问我:“申儿不开心吗?”
我答:“未曾。”
不知是不是我的错觉,太子的神色看上去更黯淡了。
太子换了便装陪我用了午饭,他今天穿了件浅蓝色绣云纹的衣裳,很是好看,比起他穿白色更沾了几分人间烟火气。
午饭用完,他也不曾离开,我们在庭前的树下纳凉,他写字,我专心的雕小木人。
太子在旁边大致看出我手上这个胚子是个女人模样,笑着问我这是谁。
我说:“今日吴侍女请我去喝桂花茶,她今天穿了件紫色罗裙,很好看,我想雕出来送给吴姐姐当作回礼。”
太子听了我的话,浅笑着摸了摸我的头。
太子陪了我一整日,直到月上中天,我有些打瞌睡,才拉着他的手说:“殿下,歇吧。”
他更衣沐浴一向都自食其力,从来不要旁人侍候,往日我跟他这么说,他都会径自换了衣服陪我睡觉。
谁知今日,我叫了半天困,他也没有一点要睡觉的意思。
我有点茫然,隐约记得文鹿跟我说过他明日还要上朝,这些天朝堂仿佛都在商议太子大婚的节仪。
于是我出于善意提醒了他这件事。
我话还没说完,就望见了太子一双氤氲着水汽的乌黑眸子。
翌日。
文鹿端来避子汤的时候,遣退了我屋里的所有的小宫女。
……虽然我这院儿里拢共也就只有两个宫女……
文鹿很小声的说:“殿下说,已经这时候了,侍女便是有了身孕也不碍规矩……就不必喝这汤了,自己找个小花坛倒掉便可。”他一边说还一边朝我屋里养的那盆文竹努了努嘴。
文鹿说完便走到了屋外,示意我倒完了就叫他。
我盯着那碗黑糊糊的汤药愣了一下。
梦里太子宠幸我好像是在杨家的太子妃嫁入东宫以后的事,所以那时的我也就不用喝这避子汤了。
但我始终是申,不是秋申儿。
申是太常山的人,是大皇子的人,却不是东宫的人。
山主不会让我育有太子的血脉。
所以后来我喝下的避子汤,都是陈公公端来的。
我盯了那碗汤半天,终于还是狠了狠心,把它端起来一饮而尽。
文鹿在门口低声问我:“秋侍女,好了吗?”
我擦干净嘴角的药渍,端着碗走到门口,向文鹿道了谢,便目送他端着那碗回去给太子复命了。
我不知道为什么这一段会与我梦中发生的不同,但是此刻的我却绝不能怀孕。
太常山影卫申的路已然走不通了,再想要从山主手里脱身而去,除非我死了。
除非太常山的申死了。
秋申儿才有活下去的可能。
我站在小院儿门口,一边品着嘴里汤药的苦味,一边下定了决心。
半个月后,太子大婚。
吴侍女不知从哪里搞来了一把炒过的葵花籽,用一个绣着两只鸭子的小荷包装了鼓鼓囊囊一荷包给我。
我拍马屁说:“柔柔你这鸭子绣的真可爱。”
吴侍女的表情肉眼可见的僵硬了一下:“这是鸳鸯。”
我也僵硬了一下,只能演技拙劣的做恍然大悟状。
尺有所短寸有所长,看来吴侍女长的是泡茶调香,短的便是女红了。
我俩虽不能参加喜宴,但皇后娘娘宽和,仍然给我们一人赐下了一个很丰满的红包,允许我们自己在太子大婚当天向小厨房买点酒水吃。
我们两个坐在东宫荷花池这边,人声鼎沸的喜宴在荷花池那边。
吴侍女本名吴柔柔,那天我把我雕的那个木人儿送她之后,她就稀罕的不得了,冲我又是妹妹长又是妹妹短,还让我以后都叫她闺名柔柔。
早知道她是一个小木人就能收买的,我在东宫这一年就不用无聊的整日捉蚂蚱雕木人了。
吴柔柔指着荷花池对面一个小小的人影跟我说:“申儿你看,红的那个是吏部尚书元大人,蓝的那个是皇上的三弟慕亲王,咦,那位老夫人好像是昭柔太长公主,她老人家竟也来了!绿的那个是大理寺卿段大人……”
我不知道大理寺卿段大人听到这话会不会想打她,但我知道了——吴柔柔是个人来疯。
我问她:“柔柔,你怎么认识那么多大官啊?”
她明亮的目光暗了暗,但还是回答了我。
“我祖父以前曾有过官职在身,他老人家从小就很宠爱我,经常抱着我在家宴请宾客或者出门访友,这些大人,以前都曾是我的叔叔伯伯……”
我原本是随口一问,不曾想她竟还有这样的过往,不仅有点后悔揭了她的伤疤。
“后来祖父去世,父亲犯了事,和几个哥哥都被流放到了南边,我和姐姐们则进了宫,幸而我运气好,被元贵妃娘娘身边的嬷嬷捡了去,贵妃娘娘脾气好,人又好伺候,我这才平安长大。后来……我得了娘娘青眼,就被赐给了殿下做侍女。”
我有点同情她,这哪是得了青眼,分明是倒了八辈子血霉。
也许她本可以在成年后得了恩典出宫嫁个好人家的。
我脸上的同情可能太过明显,她笑着戳了戳我说:“我可不用你同情我,你又不比我强到到哪里去。”
我却很认真的摇了摇头:“不,我比你强很多。”
吴柔柔:“……你知道你这样说话很欠打吗?”
我继续认真说:“我会保护你的,柔柔,你是个好姑娘。”
是的,我知道她一定不会做那种事,这次我会保护她,还有太子。
太子大婚的第二日,我们便见到了那位杨老太傅的掌上明珠、我俩未来的顶头上司,太子妃杨氏。
她生的柳眉轻挑,粉面含春,不怒亦自有几分威仪。一望便与时下流行的娇柔风格大不相同,一身得体而不失隆重的浅红色宫装,喜庆中又带着几分显而易见的富有,我想杨家给自己孙女的嫁妆定然颇为丰厚,不像我只有半箱子干的发涩的杏仁桃酥,实在令我十分羡慕。
我和吴柔柔老老实实给她行了礼,又奉上了我俩自绣的荷包作为见面礼。
兴许是刚入东宫,她还有所收敛,看见吴柔柔绣的那长得像鸭子的鸳鸯竟也只是嘴角抽了抽,并没有发作,反而还给我两一人发了一个挺丰厚的红包,我们俩于是美滋滋的收下了红包又行了一礼。
我能看得出太子妃心里其实挺看不上我们两个小小侍女,但碍于面子,她只能又端着架子给我们俩好好训导了一番什么姐妹友爱好好伺候殿下的废话。
我一边听一边附和“太子妃说的对”、“太子妃高见”、“太子妃真是深明大义”等等。
也许是杨氏这会刚嫁入东宫,多少还是有些脸嫩,被我这一番热情而赤裸的马屁拍的不大好意思,上任训话并没有持续多久便放我们两个回去了。
回去的路上我快乐的点着杨氏发的红包,吴柔柔却在旁边耷拉着脑袋,我问她:“收了红包有什么不开心的?”
她答:“我绣那荷包用的金线银丝的价钱,便是两个红包加在一起也够了。”
我略一想了想,便也明白了,难怪刚才太子妃并未发难。原来她自知绣工不好,便挑了那些贵的吓死人的材料和丝线做荷包,虽然做工寒颤了些,一眼望过去,也可从一片闪的眼睛疼的金丝银线水纱绸布料上看见她日月可表的拳拳之心,让太子妃知道她实在是能力有限,绝非有意冒犯。
吴柔柔真是个小机灵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