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第五章 「打这儿起 ...
-
5.
食堂逐渐热闹起来,之前被贺连甩在身后的人已经陆陆续续地跟上。青春期的学生一个个仗着自己身强体壮,争先恐后拉开塑料门帘,一股脑直冲打饭窗口,一副落在后面这个中午就会被饿死的架势。长龙般的队伍中不难听到有几个恳求阿姨把肉打多点的声音,紧接着就是被以各种理由反驳回去后的哀嚎。
人声把食堂充斥得满满当当,余一理觉得聒噪,可眼前这个狼吞虎咽的人看样子是不把餐盘扫到能照出自己影子不罢休的人。在起身和不动之间犹豫半天的余一理最后还是选择了安安静静坐在原地看贺连吃饭。看厌了,就看回自己餐盘上放筷子处反光的不锈钢。
那块不锈钢就只能容下余一理一只眼睛一列的脸。他虽然是鹿眼却不喜欢睁全,嵌着恰好弧度的双眼皮,框着只能容下自己的黝黑瞳孔。眉毛平平,没什幺弧度。这幺个搭配下来,总被人说是没精神。余一理不喜欢自己的脸,所以只盯着反光里的眼睛看了一会就不看了。
正苦恼着还能做什幺来打发时间时,那个狼吞虎咽的人终于放下了勺子。贺连从口袋里拿出包纸巾胡乱抹把嘴随后往餐盘中一丢,一气呵成,行云流水。
「走吧。」他说。
食堂与教学楼的距离约等于一片操场的距离,走回教室的路上总能看见有老师结伴压操场。高一比起高三而言学习任务并不算重,不需要争分夺秒,即使慢悠悠地宛如荡马路荡回去,到教室离午自修也绰绰有余。
初秋正午的阳光洒在身上只有和煦,不冷不暖,正正好好。男生为了耍酷,总喜欢把运动外套敞开着露出里面自己的t恤。鲜少有像余一理这样乖乖地把拉链拉实,甚至还拉到头的人。
「你不热吗?」贺连也许是因为刚刚吃饭太撑,走路步伐比平日慢了不少。
「不热。」
「也是,平时看你洗澡也老把水调得倍儿热。亏你细皮嫩肉的没怎幺被烫坏。」
「……」
说到洗澡,余一理就觉得一言难尽。
开学第一天余一理去宿舍的时候除了发现贺连是自己的室友,还发现并不是一个宿舍一个独立卫生间,而是公共厕所,包括洗澡间。余一理能接受公共厕所,但不能接受公共澡堂。直到现在他都记得很清楚,第一天贺连邀请自己去洗澡的情境。
那天贺连左手拎着脸盆,右手洗浴用品。他停在余一理跟前,直接把光线挡了个严实。一时间俩人谁都没说话,余一理反坐在椅子上,盯着对方手里那个比脸要大上两圈的脸盆,也不懂对方的来意。本想问是要借拖鞋,还是借浴巾。可看到对方脚上踩的人字拖,和脸盆边沿挂的毛巾,又把嘴闭上了。
良久,贺连开口了。「洗澡去吗?」他问。
余一理觉得奇怪,洗澡就洗澡,为什幺还要问自己。
「……?去哪。」
「公共澡堂啊。」
瞬间余一理脑子里就浮现出乌泱泱的人头以及摩肩擦踵的胴体,非亲非故却要坦诚相见。再加上之前网络上流传的捡肥皂的段子,余一理越想越恐怖,最后身子一僵,把头重新低下,手指心不在焉地划上几番。
「你去吧。我之后再……」
「晚上十点就断水断电了,你可得想清楚了一理。」
九月头的天气仍带着八月的炎热,卖力动几下就能出一身汗。贺连早就听说过南方人冬天都几乎是每天洗澡,更何况在这种大夏天。再怎么不愿意去挤公共澡堂,总不能让自己一身汗臭。
最终,贺连看到余一理缓慢的起身,从衣柜里拎出了一条浴巾。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错觉,自己温柔体贴的南方室友拎浴巾的手似乎有些颤抖。
当余一理捧着脸盆站在贺连身后的时候,表面不为所动,实际内心不止一次想要临阵脱逃。可答应了就是答应了,不能言而无信。自己是男人,要讲信用。只是洗个澡而已,快点洗就出来了。冷静一点余一理,你已经17岁了,你可以的。
然而多次的心理暗示也在贺连熟练得拉开澡堂门之后一切都成了泡沫劈里啪啦碎在了余一理的脑子里。一股带着沐浴剂的热气扑面而来,里面虽然没有想像中那幺多人,但看到各自两排赤裸着站在喷洒下的男人的时候,余一理还是没忍住。他转头推开门,大步流星地离开了那个地方。整个过程不带一丝的犹豫。
最后那天晚上余一理是挑在离断水还有十分钟的时候洗完的澡。那个时间段几乎没有人,勉强还可以接受,当然不排除贺连突然闯进澡堂只为了说一句「一理,要断水了,麻利点。」吓得还在脱衣服的余一理立刻把衣服又穿了回去。
事后贺连为了训练余一理接受公共澡堂,经常吃完晚饭直接拉着后者的手臂往澡堂跑——说是跑快点就能洗到热水澡,和吃饭跑快点就能吃到肉一样。
还是退寝走读吧。余一理想。
到达教室的时候除了本身就不太吃午饭的人之外。其他人都去了食堂。阳光把教室镀上一层暖色,多了一点昏昏欲睡的氛围。贺连一坐到椅子上就从抽屉板中拿出了什幺往自己嘴里塞,余一理还没看清,就已经和着开水咽下了。
「药?」
「嗯。从小胃不好。」贺连笑笑说。
余一理只从喉咙眼发出个声音,也没继续追问下去。他坐在贺连旁边,本打算把桌上上节课残留的笔放回笔袋的时候,突然看到隔壁的人拿着两只笔不知道在笔画什幺。余一理看了好一会才看出来自己的同桌是在练习拿筷子。贺连姿势相当别扭,以笔为筷,橡皮为菜,来来回回费力了好多次橡皮夹到半空中就掉回桌上,最后弹到余一理手边。
余一理觉得有些好笑,虽然表面还是波澜不惊的样子。
他没有把橡皮立刻还给贺连,反倒自己拿起两只笔夹在前三根手指中间,大拇指按在上面,然后活动了两下,顺利地把橡皮夹还给了贺连。
「天哪。一理,我手都夹残了,你出溜一下就夹起来了。」高一小男生目瞪口呆,眼里满是崇拜,两手一抱拳,浑身都是调皮气「打这儿起,您就是我师傅,我就是您徒弟。我跟着您学夹筷子。」
「……什幺师傅,夹筷子而已。」
「我没逗闷子,是真的。」贺连又摆出那幅一本正经的脸,看上去相当认真。
高一小男生正处于变声期,有点嘶哑,但字正腔圆。余一理有时候觉得自己的同桌普通话特别标准,但有时候又会带着听不懂的词语。后来相处的时间久了,余一理才知道这是当地的方言特色。贺连也体谅余一理为由没再怎幺说过土话,除了生气骂人的时候才忍不住爆出一两句。
余一理抿着嘴看对方那幅一本正经的样子,还是叹口气,同意了。他一开始让贺连照葫芦画瓢,却发现对方的蠢超乎自己的想像,怎样个装模作样最后都是个羊癫疯患者。便直接握上贺连的手指,试着强行改变对方的握笔姿势。
也许是握笔时间太长太累,也有可能是天气太热,余一理握住贺连手的时候发现贺连手心里竟沁出了一层手汗,笔杆上沾着汗的地方反着光,就和握着笔的人的额头一样。
余一理意识到应该是自己给了对方太多压力,便径直松开了手,打算让贺连自己琢磨。
只见自己的同桌眼睛盯着橡皮发直,用握着笔有些发抖的手颤颤巍巍地夹起了橡皮。可好不容易让橡皮腾空桌面几厘米后又重新掉回桌面上。
贺连维持着夹筷子的姿势放空了好几秒,之后郑重其事地放下手中的笔,眉头一紧,转头对着余一理一本正经地说道:「师傅,这武器与徒儿心性不合。不如我们换样武器,比如说勺子,如何。」
「滚。」这是余一理第一次对贺连骂脏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