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纸片》安彥

4、第四章 「你要不要

　　4.
　　那天回去的路上，余一理直至寝室脑子里都回荡着这句话。

　　自己从小到大，也不是说没人这样称呼过自己，小学时候关系好一点的朋友都会这么叫。但那时候年纪小，没人会在意称呼这个事情。只是大家觉得这样叫着顺口了，就叫了。后来上了初中便很少和周围的人接触，朋友数量也以肉眼可见的递减。直至初三备考中考的日子里，数量就成了零。

　　谁知才零了没几个月，这么快就有人打破了。习惯了一个人独来独往的余一理觉得，这实在太快了，快得有点措手不及。就像已经准备要打烊的店，突然闯进来一个不速之客，不说是打尖还是住店，只是坐在那边和小二扯东扯西，费了蜡烛又费了神。

　　这一路上余一理只字不说。他习惯低着头走路，所以只能看见前面人脚上的高帮板鞋和挽起的裤边，耳朵里还源源不断地传进走在前面人的滔滔不绝。余一理觉得聒噪，却难说出口，只能把自己的书包肩带又往上提了提。

　　其实当时听到贺连提出那个请求之后余一理被吓得猛吸了一口可乐，呛到咳嗽半天才勉强缓解下来。接过对方好心递来的纸巾随手擦了擦，本想装作自然地翻搅几下可乐却发现已经见了底。冰块就那样空落落地躺在杯底，如果冰块有眼睛，大概是大眼瞪小眼的场面。

　　「你们这里都这么热情吗。」余一理中间停顿片刻，斟酌字眼一番后才把自来熟改成了好听点的词语。

　　「你说叫名字吗？」贺连从一旁的盒子里拿出两副筷子，一副给了余一理，另一副放在了自己手里，「只是大家都是同学，今后要一起处三年的。更何况我们还是同桌同寝，用名称呼能显得关系好吧。」

　　不想跟你关系好。

　　余一理听后心里浮出的第一个想法就是这个。但想归想，接过筷子的余一理还是礼节性的道声谢谢。今后的日子还得安稳的过，寝室过不下去还可以退寝走读，但同班同桌关系闹僵可就要尴尬整个高中了。所以余一理只是喉咙动动发出个声音表示自己知道了，额外的话并没有说。

　　晚饭结束为止余一理都没有正面回覆贺连的问题，后者或许是因为话题被扯到了另外的事情上而忘记了这事，也没继续要求下去。

　　最后买单时余一理想掏出钱包付钱的时候却被贺连一把手摁住，一整天都笑嘻嘻的脸上那时却看上去相当一本正经。

　　「我说了我来请的。」贺连说，「我爸说男人要言而有信。」罢了，那脸上又恢复了笑的表情。「要相信你的室友啊一理！」

　　这时的余一理才反应过来，那个请求早已经被对方擅自理解为了默认。

　　啧。

　　在那之后，拥有可以用一理来称呼余一理的资格的贺连比第一次见面比起来要嚣张许多。余一理很明显的感觉到，本来还会口头邀请自己去吃饭的贺连到后面就直接勾起自己的手臂跑到食堂，如此相似的情况还发生在体育课，公共澡堂等。

　　余一理不止一次地带着气喘吁吁的脸跟贺连说过，你完全可以自己先走，之后会跑上来的。谁知对方又带着一副一本正经的脸，拿了饭盘之后便站在旁边等自己，「上次你没答应，结果我跟他们都快吃完了才看到你到。」他找了个位置坐下来，因为贺连跑得快，余一理也被拖着跑得快，其他同学根本赶不上。到了食堂的时候除了几位老师根本没什么人。桌子上空荡荡的，只有食堂阿姨刚擦过的未干的水的痕迹。

　　「那么迟，肉都被挑光了。你还吃什么？」贺连说着把筷子往自己的肉上一戳放进余一理的饭盘上，「别总吃素菜啊，吃点肉。你那么薄。」

　　余一理口腔里红烧肉的酱油味还没散去，饭盘上接连又多了一块。

　　从以前的把肉重新夹回去到现在的会勉强接受，余一理觉得自己在渐渐的习惯眼前这个叫贺连的人的热情。他尝试过去拒绝，可每次都被「我们可是要一起相处三年的啊一理！」的理由反驳得哑口无言。贺连知道余一理的短处在哪儿，但余一理不知道贺连的把柄是什么。从一开始，余一理就处在被动位置。

　　余一理不觉得讨厌，但要说原因却也说不出个所以然。至于为什么，这个答案余一理一时也不着急去寻求，他懒，只要自己的处境并不糟糕，他就不打算去改变。

　　安于现状，挺不错的。余一理想。

　　「可以了。」

　　在贺连打算把第三块红烧肉夹到自己盘里的时候，余一理最终阻止了他。

　　「谢谢。」他说。

　　「客气什么。」贺连摆摆筷子表示不在意，语毕又拿筷子一戳肉，送往自己嘴里。

　　余一理突然想到了什么，他盯着贺连的饭盘，之后又抬起眼观察对方了几秒。片刻，余一理视线又投回了饭盘上，带着商量的口吻说「你要不要勺子，我去帮你拿。」

　　「」贺连吃相不算难看，但也不算好看，嘴里还塞着没咽下去的肉与米饭没法说话，但眼睛里透露的感谢是余一理能读出来的。

　　接到信号的余一理起身到餐具窗口，挑了个看上去比较干净的勺子。

　　他回想刚刚贺连夹肉的样子，怎么也没想到，自己的室友竟是个不会用筷子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