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殿艳骨谣》一剑吻喉

6、救人

　　一匹瘦马慢慢钻入夕阳里，一地金晖里，那匹瘦马驮着苏沂慢慢往南行。苏沂揉了揉马鬃，对着陆阿瑾晃悠着头：“阿瑾，我像不像披着袈裟的圣僧？”

　　陆阿瑾看了他一眼：“像，还有十八般妖魔鬼怪。”

　　苏沂叼着根枯桔柑，慢悠悠地望望天望望地：“那又如何，人挡杀人，佛挡杀佛。”

　　“公子想做什么？”

　　“我爹造孽啊，生了个不称心的女儿，现在倒像到处避难的，从秦国到齐国现在又逃去成国。阿瑾你说，如果我被陛下抓到了会不会被吊在城门上供人围观？”

　　陆阿瑾道：“公子多虑，我们不一定会被抓到。”

　　“也是。”他伸腰，手闲得去揪马鬃上的毛：“说来我这个妹妹，平常看起来呆头呆脑的，事实上机灵着，好一计金蝉脱壳，先是自请如齐说要和亲，然后又用迷药灌倒了所有人一走了之，真不晓得她想做什么，但是这样也好，出了君王视野以后自由自在的。”

　　“但是。”苏沂忽恼怒起来，几分薄怒，“她为什么不和我说，和我说我也不一定不会帮她。”

　　陆阿瑾道：“也许小姐自有打算吧。”

　　苏沂呵呵一声：“自有打算什么，小丫头片子，还大局为重。有家不能回，好好的要什么自请和亲，现在两国通缉，背井离乡。真是好打算。要不是她是小九，腿都能给他打折。”

　　陆阿瑾认真听着，时不时落下几句点评。

　　苏沂被瘦马载了一路，渴的不行，口里还有气无力地念叨着：“我家小九啊，从小听我话，乖的不得了，未曾想现在变成了这个样子，好像就是我爹死后才开始这样的，会不会是齐偃那小子把她教坏了。”说了半晌，才觉得口干舌燥，抬头望望毒烈的太阳，面色难看：“阿瑾，我渴了。”

　　一路上说了那么多话不渴就怪了。
　　别说他说的，陆阿瑾就是听着也替他觉得渴。奇怪的是，被困在沙漠时为了妹妹即便再渴也不喝一口的也是他。

　　陆阿瑾指着远山开口：“那里有一片梅林。”

　　“那个故事我听过。”

　　陆阿瑾看着他。

　　苏沂抿唇：“望梅止渴。”

　　陆阿瑾沉郁地点头：“公子听过就好了，走吧。”

　　那话刚落下没几句，苏沂神情忽然开始紧张起来，那兵戈之声从丛林之外隐隐传来，依稀有厮斗的兵刃碰撞之音，苏沂怔了怔，往那探去，恰好与丛林里那个男子四目相对。

　　那人一袭熟悉的青衫，衣裳溅了点点血迹，唇畔上也沾了血，比起平日里衣裳蒙灰的狼狈简直是大巫见小巫了，这样子就像谁和他有不共戴天之仇似的。此人正是齐偃，苏沂不知道他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但是一点错不了，见了他准没好事。
　　却见齐偃眸心陡然一亮，苏沂心道不好转头就跑，齐偃大呼小叫着他的名字一路朝他奔来：“五哥救我！”

　　所有人都停下了，望着他们，那一霎那兵戈骤起，领在众人前的黑衣人开口：“陛下有令！和质子有关的人一律格杀勿论！”

　　苏沂还没反应过来，齐偃已经抓着他三两下爬上他的马，狠狠地朝马臀一掌，瘦马四蹄撒开，开始飞跑，那匹嶙峋的马载着两个人摇摇晃晃着开始抖，一路颠簸着苏沂感觉自己的胃都要被震散，他转过头怒气冲冲的一眼：“你怎么在这里！”

　　齐偃道：“逃命要紧！”

　　苏沂朝四周看了一眼，冷光里一片愁云惨淡，阿瑾已经跑得没影了，他咬牙转头大叫一声：“暗器！”

　　身后十几个黑衣人闻言朝后一躲，却发现苏沂并没有掷出什么暗器来，才明白是对方的谎话，又一次朝他们追去，齐偃眉心一跳，转头也高喊了一声“暗器！”黑衣人自觉不会再上当，却被结结实实扔了一身伤，几个小黑捂着身上汩汩伤口吐出一口鲜血来：“有暗器，小心！”

　　身后的人一躲，复又向他们追去，苏沂唇角勾起：“你的暗器真不错啊。”

　　齐偃道：“过奖了苏五哥。”

　　苏沂忽就僵硬在原处，一颗烘热的头颅滑到他的肩上，身后的齐子芥疲声低喃：“让我靠会儿，我跑了快两天了。”

　　苏沂急了：“别放松啊，我们还在被人追杀啊。”

　　齐偃耷拉着眼皮，手却顺势攀上他的腰，昏睡前留下轻轻一句：“到了叫我。”

　　“齐子芥，齐偃，齐质子，公子偃。”苏沂唤了好几声，齐偃都无动于衷地闭着眼，一副置生死于度外的样子。

　　苏沂气得紧，伸手去按他的头，那颗头颅一躲，靠上他右侧的肩，他去扯齐偃的手，却滑溜溜地硬是抓不着，最后箍紧了苏沂的腰身，死缠烂打地从喉口溢出一句：“别闹了让我睡会。”

　　苏沂勃然大怒：“万一我们被他们抓了怎么办？”

　　“抓了就抓了，五哥不像贪生怕死之人，何况有一国皇子给你殉葬，等我们死后我父皇和秦王说不准还会把我们好好下葬。苏焕卿，这人呐得知足。”

　　苏沂呸的一声骂道：“谁要跟你死在一块，给我来坟头我都不要，黄毛小儿，厚颜无耻，丧尽天良。”

　　“你不就比我大了两岁？”齐偃忽伸手在他腰侧拧了一把，苏沂浑身一哆嗦险些跌下马来，罪魁祸首却一脸坦然地说：“安静点，你吵着我睡眠了。”

　　苏沂忽就生出一种和他同归于尽的冲动，他低声威胁：“你信不信我把你扔下去。”就感到那缠着他腰腹的手更紧了，八爪鱼似的挣脱不开，落出一句轻哼：“小九。”

　　齐偃知道苏沂的把柄就是他的妹妹，苏沂倒吸一口冷气，只顾着一心一意驾马全然当身上人为无物。

　　恰在这时，听得冷光一现里一道身影蓦然出现，刀光剑影里苏沂眼前飘过几朵落叶，随即剑气如破云直冲天蔼，等到静下来时一切又恢复了原状，马蹄渐静，那个身影跪于地，四周躺满了黑衣人的尸体。

　　马蹄往后退了几步，苏沂警惕地望向来人，不知道对方是敌是友，一个头颅从他背后冒出来，揉着眼恍惚道：“薛铭，来了啊。”

　　“主子。”那个刺客打扮的人道，“薛铭救驾来迟，恳请主子责罚。”

　　齐偃道：“嗯，就去弄点水来吧，渴死了。”

　　苏沂翻身下马，齐偃干脆就躺在草地上，四面朝天，又懒又倦的一双眼看着天幕起伏的祥云。

　　苏沂坐在齐偃身侧终是忍不住开口问：“你好好的，怎么落到这个地步。”

　　齐偃有气无力地答着：“没什么啊，新仇旧恨加一起，就被赶出来了呗。”

　　薛铭将水壶递给齐偃，齐偃眯着眼咕咚喝了半罐，递给苏沂，苏沂也丝毫不嫌弃地接过来，他一路渴的要死，此时唇上才碰到水来，整个人都放松下来，心道：“其实齐子芥还是有点良心的。”

　　薛铭冒出一个头来，顺口接上齐偃的话：“当时秦王把剑就架在主子脖子上了，齐王云淡风轻地说了一句那你杀吧。”

　　齐偃虚坐起靠在苏沂身上。

　　听着薛铭眉飞色舞地笔画：“当时秦王脸都黑了，说砍也不是，不砍也不是。说时迟那时快，一道金光一现，楚湘夫人挥鞭驾马，高呼一声刀下留人！”

　　“四个人都怔住了，一个高喊着夫人，一个失声喊湘君，一个喊着干娘，还有一个被这场景惊得顿在原地。”

　　齐偃听得牙痒：“薛铭你不去说书真是可惜了，好歹照顾一下你主子的感受啊。”

　　苏沂拍着他的肩道：“没事的。”转头兴致勃勃地问薛铭，“然后呢？”

　　齐偃瞥了两人一眼，轻飘飘地开口：“还是我亲口告诉你们吧。后来谢煜救了我一命，楚湘君半夜找到我让我逃出齐国，我就过来了，不料秦王早有预谋，我走了半程，那追兵就到了，我和薛铭在逃亡中不幸失散，到后来就遇见你们了。”

　　薛铭说是，复面色凝重。

　　齐偃看着他道：“怎么了？”

　　薛铭猛然跪于地：“主子，薛铭现在必须得回齐国一趟。”

　　“有什么事情吗？”

　　薛铭叩首：“有，但是薛铭不能说，否则会为主子招来杀生之祸。”

　　齐偃慢悠悠地抬头：“那你走吧。”对上一双震惊的眼，齐偃道：“走吧去齐国吧，这么看我做什么。”

　　薛铭朝地重重一磕，不多时不见了踪迹。

　　苏沂轻轻叹了口气：“同是天涯沦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识。”

　　齐偃道：“谁跟你天涯沦落人，本公子精神着呢。”

　　“不过你怎么回事啊？你不是去送你妹妹出嫁吗？”

　　苏沂道：“这不是没送成吗？”

　　齐偃摩挲着下巴：“小九平常也是个机灵的，看这样子，怕不是她携巨款跑了吧？”

　　苏沂忽回想起来，他蓦然起身，对着齐偃抬手就是一鞭子：“是不是你，齐子芥是不是你把苏凰教坏了？”

　　齐偃侧身躲开，慢吞吞地道：“怎么什么都赖我，怎么不说是小九把我教坏了？有话好好说嘛，别动手动脚，君子动口不动手。”

　　苏沂气道：“那你以前还扮女孩子诱拐我家小九？”

　　齐偃一脸坦然：“是小九先来我府上的，说要替她哥哥道歉。”

　　苏沂眉心一跳：“她知道你是男子？”

　　齐偃道：“知道啊。”

　　苏沂沉默了，陷入了沉思，自己多年来的教育方针是不是哪里出了差错。

　　齐子芥却又凑上前来笑道：“怎么了苏焕卿？我早就跟你说过了吧，小九这孩子看着纯良其实也是个心里有主意的，她走了我倒一点也不担心，放宽心她能照顾好自己。”

　　苏沂沉重地点头：“借你吉言，我原本想看着她出嫁，生儿育女，我自己再入仕，娶妻生子，将来老了再瓜田李下，守着一亩三分地看她儿女盘膝。”

　　齐偃一愣：“你这梦想有点难啊，这天下乱世的，寻常人吃饱穿暖都成了问题，即便是王侯将相官宦子弟也随时面临着亡国破家的威胁，况外敌扰境，中原不稳。大荒的文物国宝，土地百姓都被无数双眼睛觊觎着，人人都想分一瓢羹，即便你不愿意去争抢，怎知不会被他人夺走。你说的那些，可能是一些人一辈子也达不成的。”

　　苏沂垂目沉默了。

　　齐偃趴到他眼前看他，见他不动，伸手捏了把苏沂的脸颊，惊得苏沂拍开了齐偃的手，暴起一声骂：“你干什么？”

　　齐偃收了手，慢斯条理地开口：“其实也不一定不可能，你以后倘若跟着我混，还有一线希望能得以实现。”

　　“齐子芥。”苏沂惊于眼前人的脸皮之厚，“你现在自身难保啊。”

　　齐偃：“都说了莫欺少年穷啊。那什么还有虎落平阳被犬欺。”

　　苏沂敷衍道：“得得得，齐二殿下威武雄壮，等您以后发达了赏我口饭吃就行。”

　　齐偃：“不够真诚，再说一遍。”

　　这人还上头了？苏沂撩袖子蠢蠢欲动，却见齐偃面色凝重起来，他凝神，发觉草木窸窣里有生息晃动，呦，还真被盯上了。苏沂望向齐偃，齐偃冲着他打了一个手势，对着草丛高声开口：“来者何人？何故躲于此处？”

　　前方草丛里隐出几个人来，为首的人一身黑衣，对着他们道：“参见齐国二皇子殿下，成王陛下有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