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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11章 思 ...

  •   ——瑶光,寝宫
      “夺回来?慕容郡主果然还觊觎着这个天下。”执明心头一颤,六壬传说、八剑天下的传言在他的思绪中一闪而过。只要那些剑还留在慕容手中一日,便始终不能掉以轻心。
      “这朝野多的是觊觎天下之人,王上想将我与他们混为一谈,本郡主也疲于辩解”,慕容冷笑一声,“若是落入别人的手中,还不如由我来做。”

      “你知不知道,此话一出,本王随时都可以以谋逆之罪杀了你?!”那只挑起对方下巴的手指,此时已经掐住了对方的脖颈。
      “王上,你觉得你真的能轻易做到吗?”,慕容忍不住笑了出来,带动着肩部也开始轻轻地抖动。抓住了那只掐着自己的手,将它一点一点地掰了下来,只在玉骨冰肌之上留下了几道红色的痕迹。“人言可畏,众口铄金。那次刑场上让我免于一死,王上竟还没有从中吸取到教训。”
      恍惚间,境况便颠倒了过来,执明的手竟被对方钳制在了身后,倒向床边,柔软的床铺携同困倦的睡意,使他的气力褪去了一半,只从牙缝中挤出一个字来:“你……”

      “这朝堂岂是王上您一个人的后花园,威将军赐你的毒酒还没将你灌醒吗?”说到此处,他的语气渐渐有些加重,笑意也渐渐收敛,松开了对方的手。如若当时没有子煜相救,眼前他视若珍宝的这个人便要沦为一缕亡魂。“如若朝堂派系失去平衡,迟早有一天,王上还会面临同样的处境。”
      “……”
      “听说共主对仲堃仪欣赏有加,还有意许以太学宫山长一职?”慕容挑了挑眉,笑道,“呵,他虽手无实权,但只怕下一次的科举之后,朝堂之中便都是他的学生了。”
      “你何时变得这么爱说话?”执明似是又抓住了重点,像是要求证似的反身将对方压制住,一语道破了慕容层层掩饰下的真意。“是在担心本王,好教我了解朝堂派系的动向,平衡各方势力?”

      “我只是在提醒王上,在这朝中,本郡主随时可以让王上变成傀儡,还请王上小心地坐好你的王位才是。”慕容勾了勾唇角,一抹意味不明的微笑,似是有些欣慰,又似是有些自嘲。
      “你对本王说过的话……”执明在困意席卷之下怔怔地看着慕容,对方就像是一个虚幻的影子,存在于自己的梦中,还是停留在那个最美好纯粹的模样。他只觉得今日似乎将之前的人生奇遇都重新经历了一遍,不知目的地追到瑶光也好,不由自主地翻腾回忆也好,不假思索地与某人争辩也好,“到底有几句真,几句假…………”

      “……”
      “……”
      慕容再想开口,却见眼前之人已经保持着这个趴在胸前的姿势,大半重量压在自己身上,就这样沉沉地睡了过去,饶是慕容的武艺再过高强也难以挣脱。
      于是,两人就保持着这样的姿势迎来了清晨的阳光……

      ——瑶光,会客堂
      翌日,瑶光的会客堂难得坐满了人,然而氛围却显得有些沉闷。
      执明落于上座,慕容在座次略低的左侧,堂下两侧以此是莫澜、巽风、方夜、萧然、小胖。
      “小胖,你追得可够快的,本王昨晚才到的瑶光,你今早就追过来了。”执明一脸不耐烦地看向风尘仆仆的小胖,对方还没从口渴以及看到两人卧在一张床榻的慌乱中缓过神来,正端着一杯茶水往嘴里送,“我交代你的事情办好没,奏折送给鲁大人了吗?”

      “……”小胖又迅速灌下一杯茶,擦了擦嘴角才匆匆忙忙地回话,“王上,您可把我给害惨了。要不是我说要尽快连夜来瑶光找您,这会儿只怕是挨了无数顿板子了。”
      “那你这也没那么惨啊。本王一心为了考察臣下的工作,一路奔波也很辛苦的。”
      “王上您就别闹了,赶紧跟我回去吧。”小胖苦苦相劝,对方嫌弃的表情却愈发明显,不得已只能转移目标,对着慕容道,“慕容郡主,您也帮忙说句话吧。”

      “这里没有人跟着他胡闹,待腻了,总会回去的。”慕容不经意地翻过一页文书,看也没有看他人一眼,仿佛周围的视线都并不存在。
      “郡主,若是共主在瑶光遇到险境,必定会连累郡主,这岂不是正中对方下怀?”巽风心中升起一股无由的敌意,握起的手又紧了几分。“不如请人送执明国主一程吧。”
      “横竖也都是来了,共主不如与下官一同看一看瑶光的风景,再走不迟。”看着执明示意过来的眼神,莫澜只得出声打了个圆场。

      “既如此,”慕容啪的一声合上文书,将其放到桌边道,站起身走下台阶,道:“方夜这几日便跟随执明国主左右,没有我的安排不得擅自离开,萧然调拨一部分侍卫加强行宫的戒备。”
      “是。”两人齐声道。
      “执明国主,请吧。”慕容做了个请的姿势,执明便在小胖一脸幽怨的表情下心满意足地离开了会客堂。

      “郡主,我不明白,你为何要留他在此?”待人都离开后,巽风才开口问道。“调走方公子,你身边岂不是无人看护?”
      “宵小之辈还伤不到我”慕容成竹于胸地笑道,“况且,这不是还有你在我左右?”
      “……”巽风愣了半晌,复又叹了一声,“您退居人后,不就是为了避开他人的视线,现如今岂不是又要将瑶光推至风口浪尖。”
      “该来的终究是躲不开的”慕容看向那人离去的方向,道“他有一件想确认的事情,在弄清楚之前,想必是不会走的。”
      “关于六壬传说?”巽风试探性地问了一句。
      “你知道此事?”慕容转过脸来,神情有些凝重。
      “只是曾听先父提起过六壬残页的嗜血神兵,”巽风摇了摇头,“而至于具体是什么,还不得而知。”
      “那日你我之剑隐隐有共鸣之感,不知若是这八柄神剑齐聚,又会带来怎样的局面。”慕容叹了口气,继续道“如今裘振、齐之侃、公孙钤、艮墨池以及你我二人的六柄剑均在瑶光,也不知是所幸还是所祸。”
      “共主此次来瑶光,是为了……剑?”
      “……”慕容不知该如何回答,如果那人真是为了剑而来,届时自己又该以什么样的表情去面对呢?“巽风,你的功课如何了?”
      “……”巽风被某人又一次强行转移话题而弄得手足无措,只怕待会练剑时又免不了多受几次皮肉之苦。

      ——瑶光,行宫
      “这里是为本王修筑的瑶光行宫?”
      “正是,共主请。”方夜点了点头,引执明进入庭院内。
      “这里的布局陈设为何与天权王宫出入无几?”执明有些疑惑,若不是方夜就在身前引路,执明只怕是以为自己已经回到了天权。
      “这……想必是慕容郡主觉得这样共主会住的习惯一些吧。”

      “莫非,这里也有一座向煦台?”执明挑了挑眉,四处张望了一番,不出意外地看到了一座高高的楼阁,亭台水榭边种满了雪白一片的羽琼花。
      “您指的是那边的夕照台吗?”方夜微微颔首,没有否认。
      “夕照台?”执明反复地消化着这个词语,“他还记得向煦台原本的名字……”

      方夜对于向煦台的由来了解不深,也没再继续深究,便补充道:“那边是念公子现在的住所。”
      “这个乐师是何许人也?”他一只手抵住下巴思索起来,之前接触过的短短一段时间,这个人却给他留下了一串令人费解的疑问。
      “属下也不知……”其实方夜此时的疑问并不比执明少,虽然知道自己的少主只是为了暂时避其锋芒才广招乐师,做出沉迷声色犬马的假象,未曾想到竟真的弄回来一位乐师,甚至还安排他住在了瑶光的另一座“向煦台”,实在是令人匪夷所思。

      “既然不知,那我便自己去问吧。”
      “执明国主……”方夜想要阻拦的手停在了半空,还未等他找到一个合适的理由,对方已经背着手踱步而去,无奈之下也只得疾步跟上。

      ——瑶光,夕照台
      执明一路行至那和向煦台无甚出入的楼阁,熟悉的路径无一不印证着他的想法。那个人是有意这样做的,只是尚不清楚对方的目的何在。
      楼阁上层延伸出去的位置,一位白衣先生迎风而立,手中的洞箫倚在唇边,发出有些沉重而悲伤的音色。

      执明轻身上楼,来到对方的身后,秉退了方夜和小胖的跟随。
      对方似是有所察觉而放下手中的洞箫,乐声戛然而止,显得格外的寂静。侍童听到乐声停止便从内室走出,扶着他缓缓地转过身来。眼前依然是一条轻薄的白纱,抬手带动衣袖,对着来客做了个“请”的姿势。

      “先生知道本公子要来?”执明顺着指引看向身后的茶座,两杯已然沏好的茶水,轻声一笑道:“看来你确实不是个普通的乐师。”
      “既如此,那我便来品一品先生沏的茶。”执明顺势坐下,端起一杯清茶,在手中晃了晃,清茶的苦涩中似乎还回味着一抹淡淡的香甜。

      “色泽苍翠绿润,茶水嫩绿明亮,滋味醇和,沁入心脾。”执明饮下一杯,回味着唇齿间的茶香,问道“这茶叫什么名字?”
      [玉润]
      念执笔在侍童递过来的纸上写下了两个字。虽然目不能视,但其余的感官和动作格外地灵敏,力透纸背的字迹与这一身病累的形象截然相反。

      “还真是茶如其名。”执明缓缓放下杯子,轻笑一声,“那不知先生的名字,可有来历?”
      [思一人,念一城]
      “……”短短一行字,令执明微微动容。

      不由得回想起某个人身居天权兰台令的那段时光,那人总是支开身边的侍从独自一人伏案提笔,抑或是一曲萧声悲恸欲绝摄人心魂,即使自己围在他的身边用尽办法也少见那倾城一笑。
      或许当真是自己从未理解过,那人的想法大概一开始也是如此简单,不过是一个亡国的游子时时在思念着故土罢了。“你……是瑶光人?”

      对方的唇角抿成一线,似是掩下了数声叹息,随即点了点头。
      “瑶光以前是什么样的?”执明忍不住问道。
      [桃源]
      “既然心系瑶光,此前为何还要离开?”
      [失路]

      诚然,以战止战,若是能经营有道,百姓依然可以安然自得。但那时的陵光王因痛失爱将而萎靡不振,甚至对败军的安置,对战后的重建不闻不问,才致使瑶光一朝倾颓便是百姓流离失所,万亩田地荒芜,旧部肆意妄为的地狱画卷,再难恢复往日生机。想必这位身世浮尘的萧师,便也是在那时无处可去,才不得已亡命他乡。

      “本公子未曾体味过亡国之痛,或许永远都无法明白”执明略一思忖,继续道“不过,我能感受到你的曲声里,有和那个人一样的感觉。”
      [知己]
      “……”执明身形一怔,这两个字道出了他的一切不敢想。

      在事情并未发展到此等僵局之时,他和他相遇后的每一段共处的时光,执明都希望自己能够再一点再一点地靠近那个红色的身影。可是,无论他如何去做,对方依然像是雾里看花水中望月,可望而不可即。那疏离冷淡的态度和冰若磐石的内心,饶是自己使尽了浑身解数,也无法将其焐热半分。“知己”一词,从他一开始的时时刻刻心心念念;再到经历了阿离、慕容黎、慕容国主、慕容郡主的转变;拖至现在,早已变了味道,只怕是再也寻而不得。

      “请先生再为我吹奏一曲吧。”执明接过侍童斟满的第二杯茶水,同样的苦涩渐渐转为甘甜,执明不禁苦笑一声,隐隐觉得那香甜的味道像是一种莫大的讽刺,讽刺着还执着于想要与那人知己同心的自己。
      对方点了点头,一曲《衁歌》便从夕照台上传至远方,在整座殿内回响久绝,引来众人回首,只教闻者落泪。
      执明也被这曲声所摄,仿佛置身幻境梦魇,望着那纸上的“知己”二字和身前的这个单薄的身影,以为还是那位夜晚在水榭边独自吹曲的红衣少年,便伸手要去抓住那一抹他所向往的幻影,只是这个幻梦并不漫长,很快便有人将他拉回了现实。

      “还请王上自重。”执明的手腕被另一个力量生生地抓住,乐声也因突如其来的打断戛然而止。
      执明转过脸看清了对方的神情,笑道:“怎么,慕容郡主这是在生哪门子的气?”
      “王上要的答案不在此处,还请去别处寻觅吧。”
      “你怎知我要找的是什么?”

      “王上所想的,我若是想知道,又有何难?”慕容看向对方,冷笑一声道,“王上常说阿离善于揣度人心,我怎会辜负了这份赞许?”
      “好啊,既然不在此处,本王去别处寻便是。”执明似是想到了什么,话锋一转便道“不过,我要带什么人去寻,慕容郡主总管不着吧。”
      执明将目光投向了那身白衣,笑道:“念公子,烦劳你与本王同行了。”
      “……”慕容只得头疼地放下对方的手,给了方夜一个“保护好执明”的眼神,便由着他扬长而去。

      ——瑶光,客居
      客居内莫澜也不顾往日的形象,瘫坐在椅子上,上半身直接趴在桌边,任凭凌乱的发丝散落在脸颊,即使是贵客亲至也难以挪动半分。
      “莫澜这几日住的还算习惯?”慕容看了看对方有些狼狈的模样,不禁有些坏心地勾了勾唇角。
      “阿离,你是不知道,王上这段时间阴晴不定的,一会儿严肃认真得不行,一会儿又像回到以前的那副模样似的,可把我给折腾坏了。”

      “此话怎讲?”慕容自那日之后便忙于督导巽风的功课和政事,与执明少有接触,倒是有些好奇他去哪里找他的答案去了。
      “瑶光大大小小的地方都走遍了,新鲜玩意儿看得我也没有什么兴趣了”莫澜揉了揉自己的肩膀,继续吐槽道,“王上也不知哪里来的兴致,逛上一整天也不嫌累,还要带上那位念公子一起折腾,说是要看他曾经住过走过的地方。”

      “也好”慕容微微一笑道,“王上确实也不曾好好看过我瑶光的景象,算是圆了之前许他的一诺吧。”
      “可是,说到那位念公子,你是不是对他太过周到了?”莫澜有些抱怨地道,“我见他近日病情尚算稳定,为何还要一直留他居于宫中?”
      “我只是觉得他很像某个我所熟悉之人,便多了分顾念罢了。”
      “像一个人?”莫澜瘫坐在椅子上伸着懒腰思索了半晌,最后只得出一个结论,“可我觉得他更像是另一个你。”

      “……是吗?”慕容皱了皱眉,虽说莫澜的理解不无道理,可觉得还有一些违和之感。
      “是啊,不仅我是这样觉得,难道你没有发现王上对他的态度也有些奇怪吗?”莫澜悄悄地凑近慕容的身边,像是在私塾先生面前打小报告的孩子一般,用手遮掩着在对方的耳边悄悄地道,“只怕再这样下去,王上的眼中便只有那人的身影了。”
      “我觉得,他并不像是这样的人。”慕容觉得他并非受人蒙蔽,也并非识人不清,只是觉得,这种感觉和刚才的违和感有着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

      ——瑶光,行宫
      执明这几日折腾下来,虽说玩得也十分尽兴,但也着实累得不清,这日回到行宫便对着天花板发呆。
      “小胖,你觉不觉得,这里和我的天权王宫很像?”看着熟悉的装饰,最终执明还是对小胖道出了自己的想法。
      “岂止是像,简直是一模一样,相差无几。”小胖从前几日第一次进来之时便细细地将这边摸了个便,在天权的时候,平日清扫整理都是由他负责,自然是再熟悉不过。
      “那你觉得慕容黎只是为了让我们住的习惯,才这样做的吗?”
      “这,属下不知啊。不过慕容郡主做事,总是有他的道理的吧。”小胖凭借着自己对对方的印象回想着。

      “相差无几?”,执明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便问道,“小胖,你刚才说相差无几,那区别出现在哪些地方?”
      “要说区别的话,除了这些内饰的细节和材质以外,就是这书架上的陈设。”
      “陈设?难道真的是那个……”执明的目光落在了书架最底层的位置,那个位置在原本的天权王宫中应当设置了一个夹层。
      “陈设的区别就在此处。”像是为了印证执明的想法一样,小胖伸手便打开了书架最底层的柜子。

      如果不是仔细对比的话,不会注意到这两个柜子的深浅存在差异。其中一排柜子因为设置夹层的板遮住了后面的东西,因而使得这柜子的空间小了很多。
      执明打开夹层,一只长形的锦盒像个棺材一般安静地躺在夹层当中。
      原本天权的王宫中,也有这样的一只锦盒,只不过尺寸小上很多。那个锦盒当中,封存的是执明从开阳得到的六壬残页。不用执明再多做考虑,也猜到了这只锦盒的内容。
      锦盒开启,不出意外地,四柄形态各异的宝剑映入眼帘。

      “果然在此,看来他对我天权的境况掌握得分毫不差。”执明不知自己该摆出何种表情,他要的答案,现在正毫无保留地暴露在他的面前,“是想看我如何决定吗?”
      “王上是何意?”
      “小胖,启程回天权吧。”执明合上盖子,将它原封不动地放回了远处。
      “王上肯回去了?”
      “怎么?再不回去,要等骆珉亲自率大军将本王要回去吗?”
      “王上你终于认识到事态的严重了啊,太好了。”小胖为自己终于可以回国交差而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这几日脑袋别在裤腰带上的紧张之感一下子放松下来,当夜终于睡了个好觉。

      ——瑶光,城门
      “王上要的答案,找到了?”临别之际,慕容的脸上挂着一张标准的微笑。
      “慕容郡主已将答案摆在本王面前了,本王自然不能忽视。”执明也回以一个似笑非笑的神情。
      “既如此,阿离便放心了。”慕容拱手作揖回道,“还望王上多加保重,为了苍生百姓,守好中垣一方净土。”
      “告辞。”
      “王上保重。”
      带出初冬的微寒白气,简短的几句点到为止的寒暄,确实是君臣之间最合适不过的话语。只是在这话语的背后,若是能听出些许的动容,会不会也能温暖一个人的寒夜清梦。

      ——瑶光,夕照台
      天气渐凉,念在宫中居住已有半载,然病情自初冬稳定了一些时日之后,便随着气温的降低每况愈下,离开床榻的时间也越来越短。
      是日,宫中传来熟悉的乐调,但与往日慕容所演奏之韵味颇有不同。白色的衣袂在晨雾间若隐若现,让王宫的景色多了些淡然豁达之感。

      “这支《离人调》我未曾在你面前吹奏过,先生是如何复奏出来?”一袭红色衣衫从亭台后飘然而至,带来一缕玉润茶香。
      “好乐之人,自是会追寻乐谱,莫郡侯不也是如此?”
      “你不必如此遮掩了,阿离悉数知晓”,慕容转过目光,眼神中有些许的怀念,“阿煦……”

      这个人,了解自己的一切,举手投足。而作为伴读,也习得自己所会的一切,萧声曲谱。
      但他们又是截然不同的两人,阿煦生来便独爱兵法兵书,希望有朝一日能追随父亲的步伐,成为守护瑶光的大将,所以那笔触才会有些与生俱来的桀骜不驯。然而生来的病痛却困扰着他,难以施展自己的抱负。面对瑶光的倾颓落败,也只能以一命换一命的方式,为瑶光护下一位明主,却不能在战场拼劲厮杀。上天便是强行将这样一个矛盾的灵魂,降生在了同一个人的身上,当真是天意弄人。
      是的,之前的那种违和之感,便是此处。

      “!”对方身形一僵,手中的洞箫滑落在地,发出清脆的声响。
      “这只洞箫也是古泠萧,是阿煦特地为我寻来的竹子制成,所以声音才会更加清脆空灵。”阿离附身捡起洞箫,轻轻地擦去粘上的薄尘。

      “阿离,你还记得……?”对方沙哑的嗓音有些颤抖,但仍然吃力地吐出了几个字。
      “阿离怎敢忘记。就算音容有所改变,人的习惯和本质是无法改变的。”慕容有些颤抖地抓住对方的手,小心翼翼地像是对待一件极其珍视的宝物,“只是后来瑶光战败,你不是已经……”
      “我确实是个应死之人,只是恰巧遇到回瑶光省亲的医者,得以获救。于医馆修养多年,才渐渐恢复……若不是大限将至,念及瑶光故土……”,阿煦的手颤抖起来,“我无颜见你,无颜回到瑶光……”

      “当年之事,明明是我欠你一命,你何以愧疚至此。”慕容摇了摇头,拍了拍对方的肩膀,“你还活着……真好……”
      “是我一走了之,让你只身一人流离他国”,阿煦的眼中泛起了微红,他轻轻摘下那层白纱,露出了眼角有些狰狞的伤疤,然而泪水湿润下的清眸却显得格外透亮,仿佛为他们找回了光明,“想不到我弥留之际,还能听到你说这样的话。我的灵魂,真的可以被原谅、被挂念吗……”
      “自然,你是我最好的挚友……”慕容的眼角也模糊了一片,化作透亮的泪滴滑落脸颊。

      “这么多年,我一直躺在医馆,等待生命走到尽头的时刻。”阿煦的表情有些痛苦,“你的话,让我……竟有了想要再多一刻贪生的妄想。”
      “阿煦……”慕容揽过对方的肩膀,感受到微微的颤动,有些无助、悲伤,同样地也掺杂了欣喜。
      “对不起,我又要离开你了。”一滴眼泪划过苍白的脸颊。
      “我会想办法的,请更好的医丞帮你看病。你是我瑶光未来的军师,怎能轻言放弃?”慕容语气强硬地道,似是要紧紧地抓住对方。

      “阿离,天气凉了,那至少让我少在外面受冻吧。”对方轻轻抽出有些冰冷的手,轻轻摸了摸慕容的脸颊。那双眼渐渐失去方才的神采,但还是弯起了一个微笑的弧度。
      “好,依你。”慕容的声音软了下来,扶着对方进屋,还不忘嘱咐方夜多添一些炭火被褥。
      是夜,慕容郡主一直守在一位萧师的床边,做了一个幸福的梦,梦里他回到了少年时代,过着父母健在,挚友相伴的无忧无虑的生活。只是第二日再醒来之时,却已是午时三刻,夕照台已是人去楼空。他吃力地站起身来,却发现身体有些沉重,抚了抚额头,竟是在昨晚的酒水中被下了迷药。
      他的视线落到桌子的一角,那里安静地躺着一封书信。拆开来,只有简短的一行字。
      [阿离,答应我,替我好好地活着]

      “我会的……”
      下一秒,那纸上的墨迹被一滴晶莹打湿,晕染出小小的一朵墨花。
      如果说那一次,阿煦的离开是为了让阿离“不要死”;那么这一次,阿煦的离开便是为了让阿离“好好活着”。不是为了生存、不是为了复仇、不是为了瑶光,仅仅是作为阿离本人,好好地为自己而活一次。
      “既然是他的意愿”慕容缓缓起身,眼角的红痕还未干去,“我自会替他好好活着……直到下次相见的时候。”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1章 第11章 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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