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亚伦之陨》路边一丝吻殇

5、第四章：迷惘追逐

　　不知道时间过了多久，亚伦清醒后一屁股从床上坐了起来，发现自己已经身在家中，自己身上的衣服全部被换掉了，艾迪则坐在身旁一脸像是积压了无数疑问的表情盯着自己。他感觉自己的大脑很沉，除了快坠入深渊时的黑暗场景，脑子里没有之后任何一个完整的画面，越想找寻线索就越觉得思维负重不堪，全是一片空白，他只记得自己是去北望采摘星光草，可怎么一转眼莫名其妙已经回到了家中，此时已是晌午十分。除了大脑昏沉的不适感，亚伦还感到胸闷，他感觉自己丢掉了什么重要的东西一样慌张不堪，可看了自己全身除了一些擦伤外毫无异样。他用手撑住自己的额头努力再努力的回想，就像在用一张抹布极力试图去擦去那些掩盖着占据着大脑的重要片段而镀上的苍白色，然而同样无济于事。他从来没有这般不知所措，这完全和宿醉不同，他能确定身体里某些重要的东西在极不情愿的情况下被人拿走了。
　　“我睡了有多久？”
　　“就一个晚上，但是你知道么，哥？你可把我给吓坏了！”艾迪的表情一点也不像在开玩笑，他接着说：“昨天夜里发生了一件很奇怪的事，圣约桥的大门竟然在午夜的时候突然有了动静，一大早全城的人都在谈论这件事，他们很多人在昨晚突如其来的巨大声响中惊醒。而你恰好在那不久后顺着窗户爬了回来，但你没见你当时那个情况，整个人跟没魂似的，浑身湿漉漉的，衣服到处是破洞，一鞋子的泥，什么话也没说倒头就睡到了现在。这事总不可能和你有关系吧？但你那副鬼样子要说是能进城去瞎逛了一番，然后被堂而皇之地放出来谁信呀，就算时间再吻合，这顶多是巧合，你到底去北望后干了些啥呀？”
　　“我记得我采到了星光草，被扎麻痹后，摔到深渊里去了，之后就真的什么也记不起来了。”接着，亚伦把自己所能忆起的所有细节一字不漏的叙述给了艾迪，但也仅截止到他坠落那一段。艾迪能确定亚伦记忆空白的这段时间里一定发生了很多事，但庆幸的是哥哥最终还是安全的回来了，对于自己来说那些未知的事就显得无足轻重了。
　　“你要真摔下去过还能有命活？还好昨晚的事没被老爹发现，当时你回来我立刻帮你擦洗全身，从来没见你睡得像死驴一样沉，要不是听到你的鼾声后确保你还有呼吸的话，真以为你是一具尸体。”
　　亚伦这才想起此行最重要的东西是星光草，他急忙问到：“星光草怎么样了？还能用么？”
　　“你回来时距我们原本计划的时间晚太多了，你所采的两株星光草虽然看上去很健壮，但其中一株早就失去了活性，剩下的那株也仅剩一点活性了。我及时的把它处理了一下，现在正在提炼，但是这样提炼出来的成品不可能达到预期的效果，完全不行，活性强度决定了药力的效果。但你那么一说，再怎么我也不会同意让你去采第二次，大不了另想办法。”
　　亚伦很奇怪自己明明清晰的记得正是因为准备不够充分，在采第一株星光草时就出现了意外，甚至有可能现在自己有些神志紊乱也和被星光草割伤有关，可为什么艾迪非说自己采摘了两株？其实当下情况亚伦也明白无法挖掘这些细节差异的来龙去脉，但此时亚伦心里生出了一个新的念头，他不知道为什么会有这样的念头，他清楚自己必须用到一切可能的手段进入凯洛城，并且现在的愿望要比之前强烈百倍。在凯洛的那一侧像有东西在召唤自己一样，于是他把自己的想法准确的告诉了艾迪。
　　“你该不会真的把脑子给摔坏了吧，你可千万别把这个想法告诉老爹，他会打断你的腿的，按照原计划本来这事就够呛，可你现在要玩真的，说什么必须进入凯洛城。”
　　“艾迪，我没法说服你相信我现在奇怪的感觉，我甚至无法记得昨晚到底发生了什么，但我现在很痛苦，心里焦虑沉闷得发慌，我像是错过了什么重要的人或者事，一旦细想就会头痛欲裂。但答案一定在凯洛城里，一定在那里！我知道一定在那里能得到解答。”亚伦一再肯定地重复着。
　　“你真的决定要去应征么？如果你真的已经进入了一次凯洛城，那么或许真的只有在那里再能唤起对你来说如此重要的记忆，我明白你没在开玩笑，我也没在跟你开玩笑，你只有成为凯洛军队的人，才能得到实在的机会去找寻答案，当然你也明白这个道理。”
　　“今晚我就把事情向咱爹和盘托出，多一天我也不想再等待，而且就算他反对，我也要让他看到我的态度。”说完，亚伦穿上了外套，迅速的整理一下，像往常一样准备外出。
　　“你这是要去哪？”艾迪问到
　　“北望，我得去赶紧去一趟，也许能从当前的状态下找到一点线索。”
　　“那我得跟着你一块儿，要不然你失踪了怎么办？但你稍微等一下，药丸马上要炼制出来了。”亚伦随即打开了寝室的房门，这才闻到了浓浓的汤药熬制气味，他和艾迪一同走进厨房，看着那些奇形怪状的玻璃与金属器皿正在匆忙地工作着。与其说这里是厨房，不如说这说这里是艾迪的专用实验室，相对狭小的空间被各式各样的工具和火炉挤满，那些本该有的厨房用具反而时常被收纳在完全没法察觉的位置。艾迪过往一些失误的操作导致的如着火和爆炸也曾引起过邻里们的恐慌，那之后父亲便将这里的墙体进行了加固和改造，他从未在外界的压力和阻碍中埋没与扼杀艾迪喜欢探究的天赋，反而是尽最大的努力去支持这个聪明无敌的孩子。有趣的是，艾迪依然能在餐饭的时段从这里面端出一盘盘精心烹制的酒菜，这个复杂的空间无疑是亚伦家最为奇妙的宇宙。
　　“时间到了！”就在艾迪刚说完那一刻，容器组停止了工作，一枚黄豆大小的药丸从链接的终端管道口钻了出来落在了提前准备好的玻璃杯皿中。这并不是亚伦第一次目睹艾迪的炼药过程，但那些奇形怪状的彩色药丸不曾勾起过亚伦的任何好奇心。这些药丸就像含有剧毒的小型彩色蟾蜍皮肤一样，明确的警告着亚伦它们是极其危险的。
　　“嗨，我差点没命倒腾出来的就这玩意儿呀？大概这世上也就我才信得了你那些鬼主义。”亚伦调侃后接着说：‘’我突然想到一个点子，要是你能批量炼制出男人服用后觉得他们能‘上天’的东西，在皮斯城你可是会成为妓女们最欢迎的角色哟！”
　　“你说的这种效果明显的药物或多或少会有类似于仙羞草那样的成瘾性或者未知的副作用，我可不想一转眼就成了一个臭名昭著的毒贩，更何况我哪有胆量和那些风尘女子做生意，难保她们支付不起费用的时候就要求用身体来替代……那之后,要是染上什么怪病，我就得自己炼药救自己了。你可才真是想把我往火坑里推呀！！！”艾迪早就习惯了亚伦时不时地捉弄，他麻利地将‘实验室’收拾了一番后与亚伦一道出了门。
　　来到北望后，亚伦尝试在脑中构建和还原昨夜自己所有的行为和动作，没有来得及收拾的绳索已经不见了踪影，想必已经被人作为私人财产拿走并占有了，这在鱼龙混杂的皮斯城并不奇怪，但它们使用过后留下的痕迹清晰可见。顺着被长绳压过的地面痕迹，艾迪和亚伦来到了悬崖边缘，一向胆小恐高的艾迪紧抓着亚伦粗壮的臂膀畏畏缩缩地俯视着深渊。
　　这个百年来分割开双城的深渊并没有什么异样，在漫长的岁月里深渊之下巨大的水流漩涡从未停歇过，这也是依附在凯洛的奇观之一。但饱尝各种书籍和传闻的艾迪早就心存疑惑，凯洛环境所具备的自然力量根本无法让深渊里形成这样永动的漩涡，他甚至猜测过这是出于某种目的人为地使用非自然力量产生的一种‘幻象’。深渊无时无刻都在散发出的恐惧会让所有人望而却步并转身离开，而亚伦却是少有的异类。
　　“哥，拜托！我俩赶……赶……紧……离…….离…….开吧，我现在双腿发软，感觉四周在打转‘’自下而上的冰冷气流更加使得艾迪汗毛竖立。‘’你能从这里下去采星光草的胆量我信，但你从这里掉下去还能活着回来这事没人会信。”亚伦似乎并没听见艾迪颤抖下的支支吾吾，他一动不动地矗视着深渊，记忆往前搜索的方向正像被这个深渊完全吞噬和牢牢阻隔了，所有线索戛然而止，但他不会就此罢休，与生俱来的执拗与反抗力驱动着他会不顾一切地冲破这层似浓雾般地障壁。
　　“回家吧，看来一时半会儿我也得不到答案。”从某一刻起，亚伦过往对北望的迷恋突然就荡然无存了，好似一个曾经懵懂的孩子不再迷恋自己的玩具，而是开始去追寻成人世界里的自我。
　　一切似乎没有任何改变，熟悉的良辰与美景，紧密无间的亲人，却无法填埋亚伦心中的怅然若失。艾迪预测今晚可能会有一场剧烈冲突，于是提前用自己攒下的钱在城里买了两壶上乘的老酒，接着在亚伦的协助下精心准备了晚餐，等待父亲从忙碌的工作中歇业归来。
　　“艾迪！赶紧把今天的营收结算一下！嗯…..这是准备了什么好吃的东西？”父亲进了门，立刻嗅到了房间里弥漫着的香味，紧接着拍了拍布满微尘的外套，将破旧的账本和鼓胀的钱袋搁在了餐桌上，疲惫的身体期待着‘犒赏’。亚伦将用餐的蜡烛点亮，给父亲端来舒适的长椅，接着一盘盘\'油光满面\'不带重样的肉块,排骨也被盛了上来，整个房间都弥漫着美味，巷道里的野狗也被吸引到了附近循着扑鼻的香味打转。每逢这种场面便是这一家三口最温馨的时刻，无论父亲为了养家平时有多苦多累，也无论亚伦在外闯了多少祸艾迪过度消耗了多少口粮，在一顿精心筹备的美餐后伴随着父亲骂骂咧咧的教诲和两兄弟故作唯唯诺诺的附和，许多烦恼的琐事都很快会烟消云散。
　　父亲依旧爱唠叨个没完没了，也难为亚伦和艾迪没有一位能代替他唠叨的母亲。这些年明显可以观察到父亲老得更快了，一想到这点亚伦内心难免有些哽咽，他的选择必将导致与父亲的分离，而这到底是不是一个正确的决定呢？他不得而知。酒过三巡，艾迪给亚伦使了个眼色，暗示这个时候父亲心情最好，‘找死’也得趁现在，接着赶紧又将父亲的酒杯掺满。
　　“老爹…….我…….有个打算得向你汇报一下。”
　　“什么打算呀？你是不是爱上了哪位姑娘，准备向她求婚，然后得给别人准备一枚戒指来找老爹要钱呀？”美酒打开了父亲的心情，他开着玩笑愉悦无比地继续说：“你小子只要少点正义感，别老去为了保护弱者跟城里的恶霸混混们拳头相向，我就不用老是在你不见的时候提心吊胆了。除开这些你真比我年轻的时候有魅力多了，要是有真心倾慕你的好姑娘能看住你，我也省心多了。更难得的是这样能堵住那些势利的老八婆们该死的嘴，省得成天像个苍蝇一样在我耳边念叨。她们也不看看不想想自己那张褶皱得拿来做鞋都被人嫌弃的老脸能生出什么样的孩子？明明是自家女儿垂涎你的容貌上来投怀送抱，还反倒警告我们离远点。你爹我要是再年轻点，恐怕也得是她们勾引的对象！”父亲借着酒力越说越得意，脸上洋溢着无比得意的表情，不过亚伦的确继承了父母几乎所有的外貌优点。亚伦也曾时常借助父亲的描述在镜子面前虚构出从未谋面的母亲模样，父亲也不止一次懊悔过当初没能让画家们留下自己爱人的绝世美颜，只因那时自己是个除了爱情一无所有的穷小子。
　　“老爹，你也知道哥和我不同，我自己没什么本事，胆子也小，从小到大被人欺负都是哥帮我把人给教训回来的，而且还笨手笨脚的，又那么能吃，还好能帮你分摊一点生意上的事，不然真是咱家的一大累赘。”机敏的艾迪借着这良好的氛围赶紧打起圆场。“所以你也别对哥太苛刻，他早就是皮斯城耀眼的明星了，难道不是么？”
　　“别以为老爹我心里没数？可你毕竟不是皮斯城的王权和法则。你因为容不下这样和那样的罪恶行为就挺身而出，总有一日你丢掉的不是捍卫正义的热忱和信仰而是你宝贵的生命，而你对这一切其实一无所知。说来真正该维护皮斯城秩序的凯洛领主和他的臣民们，而他们总是深居简出置若罔闻，可悲的是皮斯人却总是妄想染指凯洛。”父亲的言语对亚伦来说不太妙，在父亲的心中即便是利萨维安至高的神祗也不过是虚无缥缈的谎言，他也曾是一名虔诚的信徒，视那些远古英雄们的丰功伟绩神话为自身力量的源泉，直到失去爱人那一刻，无论如何祈祷，如何声嘶力竭，哪怕愿意以自己生命作为交换也换不来神祗的一点点回应。他看清了众神的无情和冷漠，认为这不是一名信徒应当承受的。为何会让自己拥有最完美的爱人？又为何毫无征兆迅速的夺走了这一切？
　　“我明白，这事早晚让你火冒三丈，可无论你阻挠与否我都已经下定决心要去做接下来的一切，为此我必须去参加这次凯洛城的征召，而且我会立刻动身。”亚伦的语气十分坚定，眼光中也迸发出势在必行的火花，他清楚这不是一件可以糊弄的事，他也明白坦诚这件事意味着什么。
　　父亲第一次听到亚伦这样直接而并非如过往那般小孩惯用遮遮掩掩和自作聪明的话语，他满是疑问的凝视着亚伦，一时间场面陷入了沉默的僵局。艾迪见形式不妙，于是将昨日到今天这短短时间内发生的事以及凯洛发布布告征兵一事全部补充给了父亲。令人意想不到的事发生了，艾迪作为旁观者早就紧绷着神经做好了制止一场如风暴般的冲突发生的准备，但久久的静默后，父亲异常平静地吁了口气露出舒缓的笑容，接着用十分冷静和温和的语气对亚伦说到。
　　“孩子!噢……不对！是我的亚伦啊！我早就料想到这样一天会到来，也许今天以前在我眼中你依旧是个孩子，你啼哭着要奶吃的样子仿佛就在昨天，真的！就像刚刚做了一场梦一样。“父亲停顿了下，拿起酒杯将剩余的酒一饮而尽。”我多希望你提个很不正经的要求，这样一来揍你一顿就可以草草了事，而我知道今天不能，以后我也不能再像以前那样对你，你已经真正长大了，让我明白这一切的是你的双眼，它们不会撒谎，它们诚实地告诉了你有多么在乎你自己的选择。在你眼中，我仿佛看到了曾经的自己，不管你追求的是什么，我相信那都是你所看到的人生意义所在，它们一定是正确的，我有什么理由去阻拦你呢？“
　　“可是老爹，你说过……”
　　“忘掉我那些该死的胡诌，明白吗？那不是该拖累你的束缚，我永远不允许你的余生里有多于我的遗憾和悔恨，既然决定做了你还等什么？我骄傲的看着你成长，也明白能让你双眼迸发出火花的东西不是我能留给你的一切，而是无尽的星辰。”
　　最明白自己的人原来一直就在身旁，亚伦此时多后悔曾经没能向父亲袒露心扉，他误解了父亲只是个碌碌无为的人，而忽略了这个男人除了他们实在没有什么东西可以失去了，人越是有牵挂就越会显得平庸，自己也许并不是真的成长了，但父亲是真的老了。亚伦想向父亲解释自己并非出于想攀附权贵而成为一名被授勋的骑士，但被父亲中止了。
　　“你终将有一日会面对战争的拷问，相信我，每个人的答案都不同，即便是再正当的名义都会有它黑暗的背面，但是那里或许就是你的归宿。”父亲的话语中已经言明了一切，他不会丝毫地阻碍亚伦，对于亚伦的离开不舍也罢，无奈也罢，自己能做的就是放手，而不是让亚伦成为一只笼中鸟，失落地面对每一天，慢慢失去他热爱翱翔的天性。
　　“老爹，对不起，但请你相信，这不代表我不爱你，不舍得你。”
　　“我明白！我都明白，你和艾迪是我的所有，但我不能那么自私。”父亲终于放下了最后强忍的自尊，哭成了泪人，父子三人紧紧的抱在了一起，所有的心结和不被理解在这一刻得到了化解。父亲的胸膛依旧那么宽敞，那是两人孩提时期至今都未忘却过的温暖与安全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