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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第二十四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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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四章
潮水般的掌声和叫好声从琉玉院中泻出,在座的都是衣着花花绿绿的男人,袖口怀里的都是白白黄黄的赏钱。
宝蓝叠纱的低胸长裙,金线滚过绣边,角巾半蒙面,高辫束起丝巾披在发顶,一双翻云覆雨手,金铃在脚上发出清脆整齐的声响,五弦琵琶小箜篌在旁伴奏,音乐明快。金环扣在臂上,长绸下掩不住的香肌玉肤吹弹可破,不禁让人想到一句诗:“攘袖见素手,皓腕约金环”,看得客人们心神荡漾。
旋转的时候竖起耳朵仔细听着淹没在叫好声中的乐曲节奏,虽然环境吵闹却也没踏错一步。
老鸨子在表演结束后喜滋滋乐颠颠地数着钱,一边说道:“翠花儿啊,你可真是我们琉玉院的摇钱树啊!你瞧瞧,每天来的客人络绎不绝,出手又阔绰,哎哟我说你要是卖身还不日进斗金……”
她巴拉巴拉地说了个没完,上下嘴唇像蝴蝶一样翻飞着。
“翠花儿”伸手圈住老鸨子的手臂,道:“妈妈,说好了不卖身的,你就饶了我罢,我把钱都给你还不行么?”
老鸨子笑得像庙里的弥勒佛,一个劲儿地答应她。
“我不找你,我找翠花儿!”外面的客人嚷着要见翠花,门被挤得吱呀呀响。
老鸨子揣着钱出去,道:“各位都散了罢,你们也不是不知道,我们翠花儿姑娘除了跳舞,此外是不见客的。要说琉玉院还有其他姑娘等着呢,就别在这里候着了。”
老鸨子有些惋惜,但也无可奈何,毕竟不能惹恼了翠花,否则和把聚宝盆摔在地上有什么区别?
有时候现实就这么残酷,只要你能给别人带来利益,他们就会供着你,否则他们只能用他们自己的方法从你身上榨出利益。比如那些被逼着卖艺甚至卖身的姑娘,饿上几天、打上几顿就是他们的方法。
翠花儿看得很清楚,她就是要挣点钱,青楼自然也是为了挣钱,两方互相利用,没必要闹个不愉快还把自己折腾一身伤。
她拿腰环上的钥匙打开床下的红木匣子,将老鸨子分给她的部分胭脂水粉钱丢进去。
叮啷的银子碰撞声闷死在匣子关上的瞬间。
*
隆徵十七年八月二十一日,皇帝驾崩,十日后太子顺利登基,太子妃册为皇后,尊苏美人和黎夫人为双圣太后,封四公主为廉阳公主。
荆国候趁这个大喜的日子向当今的大文帝提出女儿的婚事,想沾点喜气求个御赐的婚礼,似乎这老爷子整个世界里就剩下把女儿嫁出去这一桩大事了。
皇帝是这样回他的:“这事情……侯爷是否要询问一下花大人的意思,否则国丧期间,这个吉时朕也不好确定,是不是?”
自打新皇登基,花欲渡便成日成日地不见踪影,据说是到四方各国游历去了,又有其他说法说他是找了个山野村居藏起来修仙了,连府里的人都不怎么清楚。
不过这些年了他们都很习惯,不习惯的是荆国候一家——他们摸不清这年轻人的脾性,之前观察了一段时间还以为这两家的小儿女处得不错;况且新皇登基,花欲渡也该飞黄腾达,现在却不见踪影,只觉古怪,所以内心焦躁不安。无奈青回钟情于他,能做的也只有耐心等待了。
“什么?荆国候要把女儿嫁给花欲渡?”廉阳——也就是原来的四公主——听到这消息脸色一下子就阴沉了下来,“他倒是挺看得起自己啊。”
皇帝笑道:“荆国候平日安分守己,是个不错的藩臣,而且荆国候小姐和欲渡关系不错,能聊得来,欲渡也老大不小了,这亲事我虽然不能做主,但乐观其成。”
廉阳道:“我不同意!你也不许同意。”
皇帝问:“怎么了?宁拆十座庙,不破一桩婚,你好朋友成亲,多好的事情,你反倒不乐意了?”
廉阳道:“哥,你是最疼我的,你难道看不出来,父皇生前就想把花欲渡召过来当你妹夫么?现在人家这是明目张胆向皇家宣战啊!”
皇帝啊了一声:“父皇有这个意思么?”
廉阳道:“当然了,父皇亲口说的,要把欲渡留给我作驸马的!”
皇帝一脸匪夷所思:“那你也同意了?”
廉阳羞答答地道:“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欲渡人又好,我有什么不同意的。”
皇帝皱着眉道:“别的倒是无所谓,只有一点……你不觉得别扭么?咱们从小一起玩到大的,熟得不能再熟了,这样……”
廉阳反驳道:“古有青梅竹马之约,为什么换了我就不行啊?”
皇帝笑了:“好好好,行。但是,你得替你哥考虑考虑,这事情你哥不好插手。况且,人荆国候根本不知道你的存在嘛!”
廉阳哼了一声:“不知道我的存在?敢抢我的驸马,看我怎么给他个下马威!”
皇帝按住躁动的妹妹,道:“你别太出格了,好歹人家也是王公大臣,有功于社稷江山,给人留点面子罢,乖。”
“不行,我得去找欲渡,叫他当心那个女的。”
皇帝咽下一口茶,急急忙忙地道:“你现在可找不着他,好时间没见人影了,连我这儿都没来过呢!”
*
充元街的一所无名别院,鬼鬼祟祟进来一个男子,挎着个篮子,进了屋子与一个年轻男子说了两句话,拿出一个小布包交给他就迅速走了。
从巷尾消失的瞬间,别院后走出一个熟悉的身影来,暗金色的束发长绳坠在蓝色绸面长衣上很醒目,长身玉立,扇底生风,正是花欲渡。
他一路随着那送东西来的男子而去,穿街绕道,盯着他买了一些胭脂水粉、钗环首饰,又去了糕点铺、金银铺,直到进入一座青楼。
“琉玉院?”他念着匾额上的名字,眉头紧锁,如同手上合起的扇子般挤出褶子,“她怎么又回这种地方了?”
他一踏上台阶,就扑上来两个红艳艳的窑姐,浑身的香粉味儿呛得他想直打喷嚏,尖尖的语调在耳边叽喳不停,他有点怕这种吵闹,走两步就要退一步,扇子当成武器把自己护在结界里。
老鸨子见他穿得贵气,腰间的玉佩成色又好,上来热情地问:“公子是个生脸儿,是看歌舞啊,还是找人啊?喜欢哪一位姑娘?”
花欲渡客客气气地询问:“你们这里有个姓姜的姑娘么?”
老鸨子道:“有!赵钱孙李周吴郑王,要什么有什么,公子如果需要我能给你凑个百家姓出来!”
花欲渡哭笑不得,道:“不不不,我就找姓姜的姑娘,或者,叫鹤儿姑娘的。”
老鸨子一甩手绢,喊道:“江扶风!贺儿!出来接客了!”
花欲渡目瞪口呆,连连摆手,道:“不是,我说的是同一个人,我……”当然了,得意的老鸨子扯着嗓子的高呼声将他的声音淹没了,下来两个浓妆艳抹的窑姐就把他往席上拽。
“哎,哎,不好意思啊,我不找你们。”花欲渡挣开她俩,要往出逃。
老鸨子赶上去问:“公子究竟要找什么样的人呢?我们这里有好几个姑娘,那都是倾国倾城、远近闻名的,公子见一下再走嘛!”
花欲渡想着刚刚那个男人应该是这里的龟奴,去别院就一定是这个青楼里的姑娘吩咐的,那弥鹤必然在此,不过是否化名不得而知,于是道:“你们这里有个跳舞跳得很好的姑娘么,约摸十八.九岁?”
老鸨子一拍巴掌,乐开了花道:“有哇!谁不知道我们这里有全长安舞跳得最好的姑娘。不过嘛,她有固定的表演时间的,除了跳舞也是谁都不见。公子要不要坐这儿等着?再过一个时辰她就出来了。”
花欲渡越发坚定了这个在楼子里还约法三章的人是弥鹤,找到一处偏僻干净的角落坐下来,道:“行,我等着。”
尖嗓子扯着:“上茶!姑娘们,伺候着……”
他吓得花容失色,赶忙拒绝:“不用了不用了,我一个人坐着就行。”
一个绯衣红裙的姑娘想依近他被他一晃上身躲开了,对他说:“公子来青楼,却只为一人,不叫其他姑娘近身,看来是个痴情种子。”
花欲渡道:“实际上,每天少接待几个客人对你们而言才是好事罢。”
姑娘尴尬地笑了:“公子真是会说笑,这世上哪有不工作就吃饭的便宜事呢。”
花欲渡眼一抬:“你们都是身不由己的可怜人呐。”心里想,可是弥鹤来这里是为什么,为了她哥么?她这段时间已经断断续续送了不少银两给她哥了,还待在这里做什么呢?
姑娘反倒不好意思说些风尘话了,酥手擎壶给他倒茶。
老鸨子上楼去对房间里抠手上的死皮的翠花,道:“又有个冲你来的,我看着模样应该入得了你的眼,和那些五大三粗的可不一样。”
翠花抬起头来,无聊中的双眼忽然都亮了,道:“真的?有多好看?”
老鸨子的帕子在指尖转了个圈,眉飞色舞地道:“啊,尽管是个男的,五官端正清秀,身段清爽,不输给姑娘,穿上女装绝对是头牌的料子!”
翠花笑了:“有这么形容人家的么!我倒要去看看了。”
老鸨子道:“平日里人家一掷千金的也有,你却闭门不见,现在一听说长得好看,连钱都不要就上赶着去了。”
翠花道:“那可不!爱美之心人皆有之,谁不喜欢好看的呢!”
她倚着栏杆往楼下望,乌黑的瞳眸里缀满了花欲渡衣裳的颜色,管他坐得再偏也挡不住那身的气质在人群里的夺目。
她的表情很耐人寻味,不算满意,也不算不满意。
“怎么,这样都看不上?”老鸨子瞄了她一眼。
翠花哼了一声:“虽然长得不错,但看起来没什么本事,白瞎那身贵气,笑起来又一副色眯眯的样子,我不喜欢。”
老鸨子道:“你还指望着如今的青楼跟古时候一样风雅,进来的都是文人墨客、正人君子么?”
翠花眉略抬:“如果都是那样,反倒不难得了,要的就是与众不同不是么!”
老鸨子道:“好,反正你有理,我就没说赢过你,算了,你爱怎么来怎么来罢,别给我惹麻烦就行了。”
翠花待她走了,自嘲道:“世间那么多好地方不去,还妄想在青楼里找到一心人,到底谁才是傻子?”
有眼尖的搂着窑姐上楼的见到了在扶栏边偷看的翠花,就叫着:“翠花儿姑娘!”
陪着他的不乐意了:“哪有到我这里玩还惦记着别的姑娘的道理!”
“别嘀咕了,我的可人儿,她是个冰山,哪有你平易近人呢!”
“这还差不多……”
花欲渡离得不远,听得浑身鸡皮疙瘩直掉,又念着“翠花儿”这么一个令他能起鸭皮疙瘩的名字,忍不住皱着眉抬头往上瞧。
翠花儿?翠花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