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3、第二十三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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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三章
宫人上前来扶住她，查看了她的伤势，赶忙将她拉开丈远，道：“姑娘，是被那妖怪抓伤的么？”
弥鹤咬着牙笑道：“哪里是什么妖怪，我看得可清楚了，就是个上了年纪的女人。许是在冷宫里待久了，神志不清罢了。哎，这里就她一个人么？”
宫人道：“我进宫晚，并不知道这里住的是什么人。”
弥鹤仔细回想了一下刚才看见的那个女人的样貌，皱起了眉，喃喃自语：“她的模样，怎么如此熟悉呢？好似在哪里见过……”
宫人关切地问：“姑娘认得她么？”
弥鹤叹息摇头：“不认得。”回头看了两眼，思考着——冥冥中总觉得这个女人身上有秘密，至于是什么秘密，她也说不上来，或许也正是这“说不上来”，使她预感这个女人还会再度出现在她的生命中。
她到底是谁呢？
弥鹤到冷宫大门询问一个年纪稍长的内监，内监回答说这里面关着的是皇帝从前的一个宠妃，因为失子之过、疯癫无状被皇帝责罚打入冷宫。
“原来是叫什么？”
“姓名不知道，只知道叫玉夫人，但也不清楚是玉佩的玉，还是郁离子的郁……”
弥鹤听了，忘记了肩上火辣辣的痛感，笑道：“你读过郁离子？”
内监道：“哪里懂什么郁离子，只是记得小时候娘亲用书里的话教过我一些常识。”
弥鹤很早离开了娘，不免感慨，问：“你娘亲教的？”
内监回答道：“是啊，到现在还记得，是那句……‘天之将雨也，穴蚁知之；野之将籍也，草虫知之’，我们普通人拿它来看看天气罢了。”
弥鹤笑着点点头：“挺厉害的，这些常识我都不太懂。我也得多看些书啦。”
宫人问：“需要我去给姑娘取书来么？”
弥鹤道：“谢谢你啊，到时候你和我一块儿去，留着慢慢看。”
宫人道：“姑娘看到有趣的也讲给我听听罢，之前姑娘在内宫里住着的时候老给她们讲故事打发时间，我在远处都听不着。”
弥鹤笑着拍拍她后背：“行，那我挑一些好玩易懂的，权当打发时光！”
宫人开心得直拍手：“好，好！”
*
吴国侯大军压境城外蠢蠢欲动，持逼宫之势本想不战而屈人之兵，可太子并不是吃素的，亲自披挂上阵以涨将士志气，身后靠山稳固，兵资雄厚，毫无惧色。吴国侯决定背水一战，直接攻入皇城篡位！
皇帝气得卧床不起，病中还惦记着弥鹤，叫人到冷宫去了几趟，弥鹤都以身子不爽婉拒了，其实天天躺在院子的藤椅上看书聊天喝喝茶，
这战时连宫人也过得甚是惬意。幸而没有苏家的力量，大司马又忠心耿耿，吴国侯一只鳖根本玩不起来，太子首战大胜，吴国侯损失一小部分人头只能退避暂缓。
长安的百姓都早屯好了粮，害怕久战围城。
是夜，宫中大乱，荒凉偏僻的冷宫都能听到喊杀的动静。太子的禁卫军将逆贼擒住了。
弥鹤眼皮一抬，手上的书啪地一合，叫宫人将灯火熄了，随她出去一趟。
“姑娘要去做什么？这会儿外面乱着呢！”
弥鹤微笑：“正是因为乱了，才要出去。”
她披上黑色带帽子的单斗篷，径直去了起居注馆。
起居注馆点着灯火，但果然没有人看守，桌子摆满稿件笔墨，椅子却是空荡荡的。她走进去翻找着近日的起居记录：
隆徵十七年五月十二日，申时一刻，接见西疆驻使；是日，姜舞女弥鹤入宫侍驾；
隆徵十七年五月十三日，未早朝；批示某某旨意；安排某某事务；姜氏未有封号，夜宿其宫；
……
隆徵十七年六月五日，未早朝；与四公主游御花园；夜宿姜氏宫；
隆徵十七年六月六日，未早朝；于姜氏处整日；
隆徵十七年六月七日，未早朝；于姜氏处整日；
……
隆徵十七年七月十三日，未早朝；宣室殿批折子；晚间宿姜氏宫；
隆徵十七年七月十四日，未早朝；接见宾贡生三人；宿苏美人宫；
隆徵十七年七月十五日，早朝处理吴国侯事案；旧疾抱恙，姜氏侍疾；
隆徵十七年七月十八日，未早朝；服药，太子、姜氏侍疾……
她一页页浏览着，一手取下琉璃灯罩，握着烛台照得书页黄澄澄的。外面一小阵笃笃脚步声，有人慌忙中见到起居注馆里有奇怪的人影，便来察看。
只见一个风帽挡住上半边脸的年轻姑娘举着烛台蜡油垂滴，手起纸破撕下几页，丢在青瓷痰盂里烧了个精光。
火舌舔舐着那几页纸，从“姜氏”烧到“姜氏”。
从此宫中记录中就不会留下半点她姜弥鹤来过的痕迹了。
“你，你……”
弥鹤抬起一根食指，在沾着火苗飞起的碎纸片影子后，让他保持安静，强烈的橘黄色光团中黑色的战栗，嘴角的曲线里藏着一丝神秘。
“嘘——”
痰盂里的火光随着纸张燃尽而黯然失色，城下的火光随着乱党的缴杀而荡然生烟。
吴国侯被队伍中反叛的二五仔五花大绑献给太子禁卫军立功，老大一把年纪跟大闸蟹似的滚趴在地上，动弹不得，只一双死鱼眼珠子瞪得白花花的。
太子的铠甲在夜空投下的清冷月光里闪着银光，如同他眼中的杀气一般锐利的颜色，这是他一个温文尔雅的储君第一回大开杀戒，虽然没有费多大力气，但面对因此牺牲的将士们，还是忍不住愤怒异常。之前想象多少次都没有直接开战红了眼时的情绪激动，这是能在未来日子里反复记忆起的梦魇。
弥鹤解下了斗篷的系绳，黑色的一滩扑起空阶的灰尘，在大殿里溢出来的光圈里漂浮。她缓缓路过，没进去看一眼，而里头皇帝正躺在榻上被一堆妃子儿女包围着，御医、太子禁卫军信人也在。
“陛下大渐，情绪又不稳定，需要多加照看……”
苏美人望着在床边坐着红着眼眶的四公主，在另一头悄悄抹泪的黎夫人，一脸冷漠，把御医叫去一旁：“陛下眼下究竟如何？”
御医摇头，轻声道：“叮嘱不能碰酒，居然每天都喝，分量还不少。我们也束手无策。”
苏美人一只眼睛痉挛一下，唇上却是鲜红的笑容。她点点头，走出殿外准备通知太子过来探望虚弱的皇帝。正巧踩上黑斗篷，看见了路过的弥鹤。苏美人叫住她，问她到哪里去，为什么作为一手造成的“凶手”不来看看皇帝的病状。
“没必要看了，知道他时间不多就够了。”弥鹤苦笑，“不过这样想想，陛下待我，确实也不算坏的。是我对不起他。”
苏美人道：“做大事者不拘小节，感情这种东西都是空的，抓不住的。”
弥鹤挤出笑容来，不置可否：“或许罢。”她福福身子，“我先出宫去了，预祝您一切顺利，未来的太后娘娘。”
苏美人平淡地问：“还回来么？”
弥鹤道：“要救的救完了，要帮的帮成了，以后四海为家，怎么还会回来呢？”
苏美人除了眉毛上扬，表情毫无变化，道：“四海为家……那我也预祝你以后活得开心。”
弥鹤与她对视了几秒，便目送她去找太子了。这么晚还没睡困都困死了，揣着宫里的腰牌打着哈欠就往宫门方向去了。
“太子，快去看看你父皇罢，吴国侯这边交给他们收押，择日再处理。”苏美人急匆匆帮忙给太子卸了盔甲。
太子问：“出什么事了？”
苏美人眼神一凛，道：“我听那意思，怕是没治了，你最好注意着情况。”
太子大惊：“父皇他……”两天都在忙着吴国侯党的肃清工作，都没有关心到皇帝。
苏美人被夜风吹鼓起的广袖里揣着手，道：“你也别太担心，只要提前做好心理准备就是。”
太子随她去寝殿探视皇帝的病情，在一旁坐了许久，皇帝闭着眼睛休息，对所有人都不理不睬的。儿女都被妃嫔们带走的带走，遣回的遣回了，花欲渡得到消息，后半夜也来了，问他如何，他只是摇头说不怎么好。
“刚才梦里呓语还让来人去叫姜姑娘，不知道是真的呓语，还是出现了幻象，究竟也是没看见有人找她来。”太子道。
花欲渡问：“发着烧呢，烧糊涂了罢。她不是在冷宫躲着呢么？”
太子道：“是啊。”
苏美人觉得夜凉，将窗户关上，听见二人对话，悄声细语地道：“没有，她早已经走了。”
“走了？去哪里了？”两个人异口同声地问。
“她说出宫去，问她回不回来，她说应该不回，要去四海为家……”
苏美人话音刚落，二人倏地起身，花欲渡拉住太子，道：“你身为太子不方便离开，好好待着，我去找她的宫人问问。”
出了殿门往冷宫方向去，半路撞上个慌慌张张的宫女，叫住一问说是要赶紧去禀报皇帝，起居注馆遭了强盗，烧了些东西。
他更加疑惑了，前半夜尽是人心惶惶，谁会去关注起居注馆呢？
“陛下此刻不能管这些事情，你带我前去查看。”
“是。”
这时的起居注馆里多了些侍卫宫人，花欲渡拿起桌上的记录册子，问：“被烧了……是这册子里的么？就一本？”
负责档案管理的老内监颤巍巍地上前，回答：“也是奇怪，就这一本，也不的全毁了，就把近旬日的几页给烧毁了，没有什么重要事件，都是杂事。只是因为都是琐事，因而补录起来也不容易。您看……”端上痰盂来，灰烬还在里头。
“听说还有人亲眼看见了，是个女强盗烧的。”
花欲渡听完，盯着册子被撕下的缝隙瞧瞧，那日期，那记录，他忽然联想到了什么，道：“既然没有什么丢失大不了的，就不必深追究了。你们也清楚，宫中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以后看守好罢。”
交待好这里的宫人，他直接迅速奔去了冷宫。
这件事一定与她有关系！
冷宫的哭声一阵阵被送进耳朵，他放慢了脚步，他没找到服侍弥鹤的宫人，准确地说，除了守卫他根本没见到半条人影。冷宫果然是冷宫，冷得像个大冰窖，往里走一步就会被水雾凝成的晶块牢牢拍在墙壁上一样。
这哭声真渗人，悠长起伏间奏着咽泣，好像还有微弱的咳嗽声。他叩下最后一间屋子的门确定没有收获后，就往回走。
猛然间晃过一个白影，与此同时不闻哭声，他拧拧眉，四下张望，并没有人，但哭声确实是没有了，该怎么解释呢？
他稍作沉吟，往西边的那座殿子挪了挪。
“咳咳！咳！”一串响亮的咳嗽声鞭炮似的在身后炸开，他立即回身，看到了一个披头散发的女人，吊着爪子冲着他！
他倒抽一口凉气。这个女人本来是要像白天抓伤弥鹤一样攻击他的，但或许是因为逼近拂晓的微光乍泄使她停住了，或许是其他什么原因，总之是没有伤害他，而是直勾勾瞪着他的脸庞，连咳嗽都消失了，脸上泪痕还没干。
花欲渡壮着胆子问：“哎，请问……你是住在这里的哪位娘娘么？”
那个女人还是看着他，并不回答半个字，他走一步，那女人便跟一步，直到离开冷宫的院落。
花欲渡满肚子新奇胜过了疑惑，他莫名认为这地方从没见识过，这新奇感使他心底萌生出既可怜又可亲的意蕴来。
月色清辉和初日朝阳交织下的弥鹤伸了个懒腰。
宫外的天明明和宫里的是同一片天，但在她此刻的心境中却截然不同，好像连空气都是自由的，清爽得很，尤其是刚打完一场小战役，走出硝烟散后的满地狼藉，感觉到处都焕发出新生的气息。
宫城的晨钟轰然作响，在寂寥的天地间撞开一道裂缝，又如同大海的波涛荡漾开去，久久留晕。
她回头望了一眼，这一眼里是绯烟般的朝霞。
作者有话说
第23章 第二十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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