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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第二十五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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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五章
花欲渡没有贸然上楼去,不过有规矩在,他的确也上不去。
他显得有些坐立不安了,毕竟那个身影太像弥鹤了,走起路的样子哪怕是背后看都认得出来——她平时是大大咧咧走的,但当初在宫里就装出了一副妖妖娆娆的样子,时不时就会扭腰,可换句话说,也会因此时不时露馅,恢复成六亲不认的步伐。
他喝进一口茶,杯子攥在手里,手和杯子的缝隙跟眼睛一样渐渐变细。他在思考,思考着,思考着……翠花儿?一口茶差点喷出来,又被憋回去,气管里卡着水,呛得眼泪都快流出来了。
穿红裙子的姑娘问:“公子在笑什么?”
花欲渡背过身抹干净嘴,道:“你们楼里的花名儿很有趣啊,我刚刚听见,还有叫翠花儿的?”
姑娘说道:“是啊,说起来可奇怪了,她一来老鸨子就给了她这个名字,咱们虽是青楼,但姑娘们都是识文断字的,客人们也不会目不识丁,本以为这名字无人问津呢,没想到她舞跳得是真好,居然一夜而红,再要给她换名字也不肯了。妈妈说,这名字就跟村里取狗蛋儿似的,好养活!”
花欲渡笑了,不说话,心里对上号了,按弥鹤那个不按牌理的个性,别说,叫翠花儿还真合适。
他坐在此处足等了一个时辰。自打旁边那红裙子的姑娘走了之后,鼻子里残存的香味才渐渐淡了,吸了几口新鲜空气,来楼里的客人是越来越多了,忽听得一阵欢呼,翠花抱着猫从楼上下来了。
“翠花姑娘!喔喔!”那些男人叫得可卖力了,楼底下的姑娘们也都抬头上望。
花欲渡搁在膝盖上的胳膊不自觉放了下来,身子微微后仰,端详着楼梯上低头摸猫的翠花,先是眼睛一亮,再是眉头紧锁。
“翠花姑娘,今天这是要表演什么?”
原来翠花走近了,大家看见她一改滥俗的粉面朱唇的妆容,换上独特的风格来,不免好奇。不改的是她甜如暖阳浸蜜的笑容,挂在嘴角回答道:“今日我不表演,要表演的是诸位公子大人们。”
众人问:“什么意思,请姑娘讲得明白些?”
翠花道:“诸位知道我只献歌舞素不接客,但今日例外一回,倘若谁能说一句话叫我听了特别喜欢,我便单独为其跳舞,今晚也只陪他一人,如何?”
众人惊呼,面面相觑,跃跃欲试的满含喜色,看热闹的拍掌起哄,都觉得这是前所未有的好交易。花欲渡仍是默不作声,一副平静的样子,心里却不和面儿上的一致,这从他举在半空中的杯子可以看出——正常人谁会在这个时候除了呼吸一动不动像个木偶?
“是要叫我们夸姑娘么?那可难倒我们这些大老粗了!”一个男子自谦,发出爽朗的笑,旁边人附和着笑。
翠花怀里的猫乖乖地圈着,她道:“那我可不管,得捡我喜欢的说就对了,不管喜欢不喜欢,我都会陪各位喝上一杯。从哪位先开始 啊?”
不少人犹豫了一下,一个青衣服的男子自告奋勇地道:“要说姑娘容貌闭月羞花的话,那都是陈词滥调了,我就反其道行之,我说姑娘心比天高怎样?”
翠花微笑点头,心里确实高兴,但还是道:“好极了。只是,好则好已,没有新意。我敬公子一杯。”
一圈下来,从头夸到尾,从南夸到北,翠花都淡淡一笑,杯酒推辞了。
花欲渡嘴角的笑让他没法规矩干净地喝下杯中的茶水,那举杯的袖口于是像是刻意掩藏着他的表情。一声猫叫在他身边响起,他抬头,翠花笑盈盈地靠在不远处的软垫里,问:“其他人有的都已经说了几回了,这位公子好像还没开过口。莫不是看不上小女?”
花欲渡一眯眼,稍偏头去压低嗓音:“喂,你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翠花收了收肩上耷拉的黑色单纱褙子,道:“公子的话我怎么听不懂呢?”
花欲渡见她装傻,配合着说道:“哦?不懂,那我换一句,唔——‘你究竟在搞什么鬼’,姑娘听着可还喜欢?”
翠花微昂下巴,眼里闪过一道寒光,说:“俗不可耐。”
花欲渡一瞪眼:“是么?既然俗不可耐,你们还一天到晚唱着我写的词?岂不是俗上加俗?”
翠花挑眉:“你写的词?”
花欲渡道:“人说凡有井水处皆能歌柳词,在下不济,比不上井水柳词,但凡有秦楼楚馆处皆能歌花词,不为过罢。”
翠花深色的双唇轻启,露出好奇的神色:“当真?”
花欲渡哼了一声道:“我骗你作甚!”
周围的男人们看着他们聊了好久了,都不明所以,又嫉妒不已,发出细碎的埋怨来。
翠花深吸口气,问道:“公子把自己的底细都搬出来了,是为了我么?”
“嗯?”花欲渡转着眼珠子,“当然不是,我来这里就是喝喝茶。”
翠花挪近了一点:“来风月之地喝茶?”她忍不住笑了,“真是有趣。公子既然不说实话,那恕不奉陪了……”起身就走。
花欲渡下意识做出“哎”的口型,但没来得及发出声音,她就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此时楼外进来个红边白裳的年轻男子,第一眼就给人活力满满的印象,手里玩着一把漂亮的匕首,眼睛亮亮的,小动作多多的。
老鸨子收起帕子:“这不是田先生么?哪儿的风将你吹来了!来来来,上座看茶!”
田宽笑道:“妈妈,这么热闹是在干什么?”
老鸨子道:“翠花再和客人们玩游戏呢!您也参与参与?今儿翠花难得答应单独陪客了呢。”
田宽鄙夷里搀着哭笑不得,道:“翠花儿?这名字,真是别致啊……”本来感叹自己不下青楼没有基本了解,一扭头看见了老鸨子闪一边后款款跟随的翠花,一时间鄙夷烟消云散,撞上翠花投来的目光也不躲闪,回以礼貌而温柔。
翠花抱起在花欲渡身边赖着的猫,问道:“妈妈,这位是?”
老鸨子道:“这是长安府的文书田先生。”
田宽略作一揖,笑容温暖真诚。
翠花觉得这人和别的给人感觉很不一样,挺合她眼缘,悄悄瞥了眼不远处往这里看的花欲渡,叹息,道:“这样,今日,我便只陪这位公子。”
田宽惊讶,老鸨子惊讶,众人也惊讶,酸溜溜地道:“田公子真是幸运啊……不知他说了什么话叫翠花姑娘欢喜,下回我们也学学……”
田宽在众人的艳羡中迅速回过神来,笑着起身道:“田某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翠花怀里的猫昂起头,灰蓝色的眼睛慵懒地看向田宽,田宽伸手要抱,翠花将猫轻轻放入他臂圈里,猫腾地起身,盈巧落地,在翠花身后徘徊。
“不好意思啊,我家猫怕生,没吓着罢?”
田宽道:“没有,我也是见它好看想抱抱来着。”
“我们去楼上聊?”
田宽说了声“请”。
别看花欲渡一直在那边不声不响的,眼睛就没离开过,在矮几边冲猫招了招手,那只猫就跟着了魔似的朝他纤步走来了。
翠花刚说了它怕生,此刻被花欲渡打了脸,登时有些尴尬,挽着田宽道:“公子,这边。”
花欲渡抚摸着猫头,将它抱起,它就乖乖缩在他怀中,他低声道:“你说我这么抱着你,明天会不会浑身痒啊?”
猫弱弱地叫了一声。他笑了。
“走,我们去看看你家姑娘。”他颠了颠猫,往楼上去。
老鸨子挡住道:“公子且住。”
花欲渡道:“我不找她,楼上还有雅间么?”
老鸨子眉开眼笑道:“有。”
他道:“我要翠花隔壁的。”
老鸨子忙问:“公子要翻哪位姑娘的花牌?”
花欲渡挠挠猫背,头也不回地上去了。
“随便。”
*
猫趴在窗台上,懒洋洋地晒着太阳。
花欲渡面对着一个胖乎乎圆滚滚、油光满面、穿着绿色碎花裙子、抛媚眼的姑娘,不知该说什么好,支吾了半天,道:“你们琉玉院取名字真是随便哈……随便姑娘。”
柳随便把帕子抽出来,羞涩地道:“公子,没想到你居然会挑中我。”
花欲渡道:“也是一不留神。哎,你先别动手动脚的,你告诉我,你和翠花姑娘熟么?”
柳随便道:“还可以,主要是她人很好,有好吃的都分给大伙儿。”
花欲渡笑着问:“你听她提起过她之前的事情么?”
柳随便问:“公子是来打探还是侦查呢!怎么像翠花犯了事一样?”
花欲渡安慰道:“没有没有,我认识她,她现在却装不认识我,我其实就想问问她到底是怎么了。”
柳随便帕子一挥:“嗨,那还问什么,假如公子没认错人,那一定是你做错了什么事惹恼了她呗,女孩子哪有那么多‘为什么’、‘怎么了’……”
花欲渡思考道:“我惹恼了她?”心里想:我差点没为她患上相思病,哪能惹恼了她呢?究竟是什么做错了呢?
柳随便见他不作声,道:“哎呀,你们这些男人啊,女孩子对你客客气气那才叫疏离,这样故意装着不认识,就是对你上心了,跟你玩呢!”
花欲渡眼睛一亮:“真的?”
柳随便道:“不过呢,我不管你是不是惹了她,你现在倒是惹了我了。”
“怎,怎么的?”花欲渡回过神。
柳随便怒目圆瞪:“哦,你翻了我的牌儿,却在这里想翠花想得垂涎三尺、春心荡漾,是几个意思!”
花欲渡道:“我我我……我哪有这么猥琐?”
柳随便一拍桌子,起身就扑过去,将他推倒在软榻之上,吓得花欲渡魂飞魄散,叫道:“等、等一下!”
“等什么等?”
花欲渡被亲了一脸红唇印,柳随便穿得薄,他就不敢伸手动她,只得靠嗓门吼住:“你这样,很不雅、很不浪漫啊!能不能慢点来!”
柳随便无辜地眨着眼睛:“浪都浪了,还慢什么?”
花欲渡啼笑皆非,坐起身来,道:“姑娘,你叫随便,可我不叫随便,所以咱们别这么随便,行不行?”
柳随便问:“你想要怎么办?”
花欲渡坐开八丈远,道:“我说句老实话,我是为了听隔壁说些什么才上楼的,你要是非得这么奔放,我只能换人了。”
柳随便噘着嘴委屈地坐着,道:“那好罢。”
花欲渡朝她做了个合十的手势拜托她放过自己,道:“姑娘真是抱歉啊。”紧接着就把侧脸贴近墙面,想听听隔壁的动静。
“你听见什么了?”柳随便好奇。
花欲渡皱着眉,仔细分辨,道:“听不大清,好像有人在笑,笑得还挺开心……”
柳随便道:“公子你真是古怪,花钱到青楼来听墙角。嗬!”
花欲渡不理她,继续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