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家日记》睡也睡不醒

7、07：抉择

　　大婚那日，举国同庆，整个燕国王宫仿佛浸在一片红云之中，天还未亮，宫人们忙前忙后地张罗着，一个姑姑正在训话：“今儿是贵人大喜的日子，你们都仔细着点！”

　　而她的房间内，遣散了众人，有些清冷，周季梦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有点不真实。

　　镜中人一身红衣胜血，映衬着一张精致的脸，烛光下她眉眼如画，美艳不可方物。世人皆说，女子在出嫁那日便是最美的，果然不假，只是如果她要嫁的是自己终究要亲手杀掉的人，还能笑得出来吗？

　　少年将军风尘仆仆地赶来，进屋便看到了她，唤了一声：“姐。”

　　周书剑如今已是赫赫有名的少年将军，也是李秋鹤一手提拔的。爱屋及乌，他对她的弟弟也一向上心，本想让他做个清闲的官，一世享荣华富贵，周季梦却想让他去边关建功立业，他便也依从了。

　　今日他特意从边关赶回来。

　　她的声音还是跟平常一样，懒懒地，仿佛什么也不在意：“那边如何？”

　　周书剑便道：“我所镇守之处本来就是我们大夏的土地，有许多从前父王的旧部，且这几年来他们从来没有断了复国的念头。”

　　他这几年也没有闲着，一直在边关按着计划厉兵秣马，伺机而动。只是......

　　他看着眼前一片刺目的红，想了想，低声道：“姐，你真的这么想复国吗？他......待你真的很好，这几年我都看在眼里。我们真的不能就这样隐姓埋名地过一辈子？”

　　周季梦看着眼前心思单纯的少年，轻笑一声：“大夏存亡与我何干，那个地方我一刻也不想回去。我只是为了你罢了。”

　　后一句轻得她自己都几乎听不见，周书剑见她这般，心中不免有些愧疚，有些心疼。回忆起在大夏国的日子，看起来是他一直在照顾着姐姐，实则是她一直在为自己遮风挡雨，所有的诋毁谩骂都被她背负，所有的温柔以待都是对着自己。

　　沉默半晌，他便说：“我都听你的。”

　　李秋鹤看着红罗帐中的人儿，只觉得喜不自胜，他的手指滑过她的脸颊，是什么时候开始爱上她的，是她那清明的眸子总能猜透自己心中所想时？是夜里挑灯读书与她相视一笑时？还是前世便已注定？

　　此生只想和她携手，霜雪白头。

　　周季梦看着眼前的少年，他眼中映着自己的倒影，说不心动那是假的。从前十二年，她命如草芥，遇见他后，便被捧在手心里温柔相待，一切如梦似幻，几乎要忘了自己是谁。她心中突然有什么一松，如果是他，把一切告诉他的话，他是不是能......

　　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正要开口，却见门外传来他心腹的声音：“殿下，属下有事禀报。”

　　李秋鹤便正坐起来，让那人进来，她听见他说：“殿下，属下探得原大夏旧部中突然拥护一人，似乎在图谋起乱，那人好像是大夏国之前逃出去的世子。”

　　这个假借周书剑之名的人是周季梦早就安排好的，她想试探一下李秋鹤的反应，此刻屏息凝神仔细听着。

　　李秋鹤神色沉静，眉宇之间透露着决绝：“这两年他们一直都不死心妄想复国，这一次一个都别留，全杀了。”

　　两国斗争数十年，好不容易燕国胜了，此时正是非常时期，他必须果断。

　　周季梦心沉了沉，他毕竟是天生的君主，壮志凌云，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她叹了一口气，没来由地心头发酸，心中已有了答案。

　　待那人退出去，李秋鹤便回过头来问：“阿梦方才想说什么？”

　　她将头埋在他的胸口，不让自己的泪被他看见：“我一向懒怠，怕是当不了一个好王后。”

　　他听了便大笑道：“现在才后悔自己平时不用功也太晚了点儿吧？”随即在她的嗔视中忙改口，“我的阿梦是紫薇星，上天派来相助我的，怎么会不好？”

　　说着将她揽入怀中，落下轻吻。

　　她咯咯笑着，银铃一般，双手便环住他的脖颈，朱唇轻点，卷了一夜春色入怀。

　　梦中柔情缱绻，软语温存，醒后只落了一地冷霜。

　　“黎步！”

　　叔亦从梦中惊醒，摸了一把脸，竟是泪迹未干。梦里温存，醒来周遭陪伴自己的只有天界冷冷的雾气。自从魔界回来，她就有些心神不宁，总是想起往事。

　　细细算来，黎步死了也有千年之久了，她逼着自己放下一切，所有人都以为她已经忘了，她也差点骗过自己，只有午夜梦回时才能发觉，那痛有多么真实，多么刺骨。叔亦望着窗外，发现一个人影站在树下，恍惚之间她好像看到了那个当年身姿笔挺沉默寡言的小魔君。

　　“黎步？”

　　她踉踉跄跄地冲了出去，待到那人转身，却是一张熟悉的脸，是伯康。

　　他还跟平常一样，声音沉稳，但眼神中带着一丝担忧：“你刚才做梦一直在喊他的名字，看来这么多年你还是没有放下。”

　　叔亦自知是瞒不过他的，从小兄妹四人中，只有他最了解每一个人。她便轻轻点头，目光中带着希冀：“大哥，万灵丹真的能把他消散的魂魄聚集起来吗？如果是真的，我去求求师父，他老人家一向心疼我，一定会给我的。”

　　他不置可否：“万灵丹聚集万物灵气而成，自然是能做到的。”

　　看着叔亦欣喜的样子，他叹了口气，知道自己终于不能再隐瞒下去了：“万灵丹其实早就不在师父手中了。”

　　叔亦睁大双目：“什么？”

　　此事便说来话长了，要从很久以前他在仙界的藏书阁找到的一本古籍说起。

　　与几个生性调皮的妹妹们不同，伯康自小便是个恬淡的性子，他喜欢安安静静地看书，常常在藏书阁一待就是一整天。那日他无意间翻到一本古籍，书中记载，天地之间灵气凝聚，万年可成一块灵石，吸收日月精华，再过万年才能开花，此花孕育的生命乃是天生灵根，可影响六界变化。

　　他看至此处，想起师父给他们讲的故事，心中一喜，这不就是说的他们兄妹四人吗？

　　但再往下看去，他就疑惑了：书中所记，此花花开三瓣，故称三菱花。伯康又翻了许多古籍，发现有记载的这花真的都是三瓣，其所孕育的也都是三个生灵，俱都是有无比神通的大仙人。

　　于是他就抱着这书去问了山河神君，山河神君见状，只能摸了摸他的头顶，神色复杂地沉声道：“你们小妹季梦本就是不该降世的孩子啊。”

　　原来不知是何变故，这三菱花突然多出了一瓣，那一瓣正是季梦的真身，作为本来不该出现的她因此魂魄不全，灵体轻薄，若是放任不管，不用多久便会凋零死去，消散在天地之间。

　　正在此时，老仙人带着仙鹤游至此地，正好看见这株奇花，老仙人也不知道该不该插手这天地造化的灵物，正在犹豫之际，只见仙鹤盘旋在此花上空，连连悲鸣。那时他刚到老仙人座下，虽也修炼千年，但未修成仙根，还不过是一只凡鸟而已。

　　“连这俗世的生灵都因它即将凋零而感到悲悯，我又怎么能无动于衷呢？”

　　他自语道，便取出万灵丹来，将其融进那第四片花瓣之中，偏在此时那仙鹤就不再悲鸣，而是落在老仙人的身旁，歪着头看着眼前的花儿。

　　老仙人见状便哈哈大笑起来：“看来这孩子与你有缘啊。”

　　后来便是伯康听到的故事了，他把几个孩子带回去一直教养着。而那仙鹤更是每日飞行万里去到水界取回神水来滋养他们兄妹四人，再看那小季梦呢，有万灵丹护体，神水加持，一日更比一日长得惹人喜爱，生命力十足，仿佛是天地间的一个奇迹，这便也是为何仙鹤那么喜欢逗她，老仙人会那么娇纵她了。

　　就这样一直无恙，直到她天劫将至。

　　不知是上天无情，还是造物也不舍得她留在六界之中，偏要将她收了回去，老仙人也只能盼那万灵珠能护得她无恙。

　　经此千年，万灵珠早就和季梦化为一体，难以分离。

　　听完伯康的话，叔亦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半晌，她开口问道：“若是梦梦没了万灵珠，会怎么样？”

　　伯康叹了口气，他的声音变得缥缈起来：“归于天地，无处可寻。”

　　原来是这样，这一切都是有迹可循的。她那个无欲无求的性子，那懒倦的神态，那众人都不能比拟的灵根，看似娇憨却是最清明的那一个，只是因为她本来就是这天地之间的惊鸿一瞥，却被留了下来，成了他们的身边人。

　　“这真是造化弄人啊。”

　　叔亦抬起头看着冷冷的月色，夜幕之上只悬挂了寥寥几颗孤星，像极了他们兄妹四人，相隔万里，却遥相呼应，缺了哪一个都不完整。

　　她的脸色苍白极了，却更加显得美艳无双，美得虚幻而无力，她深深地知道自己心中的答案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