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家日记》睡也睡不醒

8、08：回忆 三千年

　　三千年前。

　　他笔挺地站在魔界刺骨的寒风中，像一座石像，镇守在魔界深处最危险的地方，好像千年万年不会动摇。

　　他和魔界大公子盛飞玄是同一天出生，只比他大几个时辰。虽然他们一个是魔尊的妃子所出，一个是奶娘的儿子，却如同亲生兄弟一般，吃着同一个人的奶水长大。魔尊见他俩有缘，便亲自为这尚在襁褓的孩子赐名“黎步”，希望他将来贴身保护大公子，寸步不离。

　　盛飞玄还在母胎的时候，那时仙魔两界还没有言和，正打的不可开交，魔界上下全要出战，也包括他的母亲。便是在那个时候动了胎气，导致盛飞玄小时候体弱多病，于是从有记忆起黎步就跟在他身边保护着他了。

　　跟在大公子的身边，虽十分神气，但总是要谨言慎行，这是他的母亲从小教导的，于是他便养成了沉默寡言的性子。

　　尤其是那一次的事情之后，因为他的疏忽，盛飞玄身受重伤，差点死掉，魔尊大怒，抽了他三百鞭，他整个人几乎不成人形，他流出来的血成了药引。还好，盛飞玄挺了过来，他也逃过一死。

　　他永远不能忘记那日魔尊看着他的目光有多么阴冷：“你是玄儿的影子，你这一辈子，注定要因他生而生，随他死而死。”

　　他怕极了，不成人形的身躯抖得剧烈。

　　然后他就被派去镇守魔界禁地，他知道这是魔尊对他的惩罚。这一去就是几千年，他也在风沙中长大了。盛飞玄仍视他为兄长，常常过去找他玩耍，这大概是他孤寂时光里唯一的乐趣了。

　　然而就在那一天，她出现了，一个仙界的仙子，笑意盈盈，使人如沐春风。

　　这天地间真的会有这么美好的人吗？她轻轻一笑，百花也失去颜色;她说出话来，比溪水跳跃的声音还要动听。她叫他“魔君”的时候他也愣了愣，从来没人这么叫过他。他们向来是把他呼之即来挥之即去，谁在乎怎么称呼他，不过是一声“喂”罢了。

　　所以在那林子里黎步看着她与巨蛇搏斗时，几度控制不住自己想要出手帮她一把，但是他想起魔尊阴冷的目光，突然害怕得缩回了手。但在峭壁上她跌落的时候，他想也没想就抓住了她。

　　那仙子却眨巴眨巴眼睛：“你不是不会出手相救的吗？”

　　他有点窘迫，只好随口编了一个理由，那仙子听了却好像若有所思，随即轻松地笑了。

　　“谢谢你，小魔君。”

　　她猝不及防地亲了他一下，如同蜻蜓点水，温热的气息撩红了他的耳根，他呆呆地愣在原地，竟不知道该作何反应才好。心跳第一次变得有点快。

　　那仙子便哈哈大笑起来，他之前从未见过有人这么放肆的大笑过，不知为什么自己心里也跟着快活起来。

　　然后便听见她说：“我叫叔亦，你呢？”

　　叔亦，真是个好听的名字。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有点沙哑：“黎步。”

　　从那之后，叔亦常常没事儿就往魔界跑，她也不知道为什么，几千年来她天上地下阅美无数，却偏偏对这个小魔君喜欢得紧。可能也没有原因吧，只是你在一个人的身上看见了自己的影子，便突然喜欢上了。

　　仙界人人都知道，叔亦仙子恋爱了。

　　从前那仙子娇媚撩人，见到一个生得漂亮的便要上前调戏一番，也不知道祸害了多少人，但最近仙界新上来了一批姿色上佳的仙人，她竟然无动于衷，和人家擦身而过也目不斜视。

　　那千年万年都负责着世间姻缘的月下仙人看见了，眯着眼摸着老长的胡子一副了然的样子：“这便是坠入情网，除了爱人之外，万物都没有了颜色啊。”

　　再看叔亦，常常不自觉间就笑出声来，走路都飘飘然了。仙鹤看着她这副怪样子，十分不解，便踢了踢躺在树下乘凉的季梦：“你三姐这是怎么了？”

　　季梦撩起眼皮来，瞅了一眼便又合上，嘴里嘟囔着：“呆鹤，她这是思春了呗。”

　　仙鹤不甚理解，蹲下身子捏了捏她好吃好喝养出来的肉嘟嘟的脸：“你们仙子恋爱都这样？好像一只傻鸟。”

　　“是不是都像她这样我不知道，”季梦眉头紧皱，掰着他的手，“反正不像你这样——你给我滚开！”

　　说着二人便打作一团。

　　叔亦远远地看着两人，啧啧着：“真是情窦未开的小屁孩。”

　　说着便脚踏祥云又往魔界去了。

　　魔界那边，黎步又何尝不是每天都盼着那个小仙子来找他。他面对着她常常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听她说，听她讲仙界趣事，讲她的兄弟姐妹，讲她的快乐和苦恼。每当此时他都十分向往她口中那个美好的世界，一个他从来不曾拥有的世界。

　　盛飞玄也发觉了不对劲，从前黎步站在那儿一站就是一整天，但最近他常常会看着天空发呆，神色十分温柔，连他都从未见过！

　　他戳了戳黎步：“兄弟，你不会是有了喜欢的人了吧？”

　　他看了看荒芜的四周，除了风沙石头就是一直跟黎步一起镇守在这儿的魔兵了，咦——不会吧。

　　黎步呆愣愣地看着他，自然不知道盛飞玄脑子里都想的些什么东西，只是稍加思索道：“我也不知，不过我见了她便会开心，不见她便会失神。”

　　盛飞玄一拍手掌：“那便是了！所以是谁啊？”

　　他沉默好久，才吐出一个名字：“叔亦。”

　　盛飞玄惊得下巴都要掉了：“叔亦？就是那个仲慕的妹妹？”

　　黎步不知道他为什么反应这么大，只是狐疑地点点头。

　　“天呐，兄弟，你这不是往火坑里跳吗？她们仙子都很恐怖的！”盛飞玄像是见了鬼，扯了扯自己的头发，“之前天帝那个老头要和我们魔界联姻，说要将一个仙子许配给我，我本来很开心的，就去和她碰面，结果她长得奇丑无比，还力大无穷，一下子把我的胳膊打骨折了，这才刚好。”

　　说到这儿，就少不得要解释一番了，盛飞玄口中的这个仙子正是仲慕，不过她本人长得也是清丽俊秀的，并非什么奇丑无比。

　　只不过当日她刚巧闲来无事，去冥界溜达了一圈，却被那冥界的有毒花藤给扎了，结果毒气上涌，她的脸都变形了。回到仙界被季梦和仙鹤一通嘲笑，本就气不打一处来，听天帝的安排去见那魔界大公子，结果对方一见她便大叫“鬼呀！”。

　　仲慕岂是咽的下这口气的人？再怎么说她也是个女孩子，也对相貌十分在意的，于是便当场将那人暴打一顿，卸了他一条胳膊，方才扬长而去。

　　黎步听了盛飞玄的话，更是不解了：“叔亦仙子和你所讲的完全不同，她人很美，也很温柔。”

　　盛飞玄还沉浸在自己痛苦的回忆当中，摆了摆手：“你说什么就是什么吧，反正你是情人眼里出西施！”

　　说着同情地看了他一眼，便走了。

　　剩下黎步独自站在原地，他们总是这样，来来去去，只有他守在此处等着有人来回顾。

　　正出神之际，肩上被人拍了一下，正是叔亦，看见她再出现在自己的眼前，他笑了。那一笑，真的很纯粹。

　　叔亦惊道：“黎步，原来你会笑啊，你应该多笑笑，很好看。”

　　于是这个少年，真的每日都在练习怎么微笑。

　　日子就这样过着，他们相爱相知，便觉时光飞快。在魔界深邃绮丽的天空之下，他们相拥着亲吻，那吻绵长轻柔，他小心翼翼，像是生怕会碰碎她似的。

　　转眼间，叔亦的天劫将至，黎步不知仙界的事情，便问她此行是不是凶险，叔亦眨巴着眼睛逗他：“当然凶险了，一个搞不好，我便会灰飞烟灭，你看那仙界烟雾缭绕，就是渡劫失败的仙子们的魂灵所化的。”

　　她咯咯地笑起来，这话都是仙界上仙们拿来骗小孩子的，谁会真的相信呢？谁知，黎步竟当了真，因为在他们魔界，渡劫蜕变真的是九死一生，他也经历过，因此知道那有多痛苦。

　　她这般美好，怎么能够消散于天地之间？

　　他曾听魔尊说过，妖界存放奇珍异宝的塔内有个护体的宝器，能护渡劫之人万雷入体而不死，但那是只有妖界的妖王才能享用的宝器。他便抱了必死的心前去盗它。

　　妖界岂是等闲之地？他还未得手便被发现了，玲珑宝塔内，数百妖众扑向他，尖爪利齿之下他已血肉模糊，但竟硬生生地将那东西带出了妖界！

　　待得终于逃入魔界境内时，盛飞玄才得知这件事，便带着魔兵堵在魔界边境，将妖众逼退，才将他救了下来。黎步的血流了一地，但意识还很清晰，他看着手中东西，只见那宝器黯淡无光，全然不如在宝塔时的那般闪亮夺目。

　　是了，他想起那放宝器的是许多妖的骨头搭起来的台子。他终于明白它为什么能保渡劫之人安然无恙了，那是因为要有别人心甘情愿替那个人去死。

　　盛飞玄看他眼神坚定，心中有种不祥的预感：“黎步，你要做什么！”

　　黎步的身形渐渐地虚幻了，为了她去死，他怎么会犹豫？他的命不算什么，不过是卑贱如蝼蚁，此生能够得她垂怜，死有何惧。

　　黎步将手中闪闪发亮的宝器塞进盛飞玄的手里：“你帮我带给她。”

　　盛飞玄把那东西丢出去老远，他晃着黎步的身体：“你别给老子死，老子不干这事，你自己活着去给她啊！”

　　黎步只笑笑：“我只有你这一个兄弟而已，从此我变成你的影子，一生保护你......我再也不会，犯当年那样的错误了......”

　　他终于化成一股轻烟消散了。六界之中，唯有魔界死后不进入冥界轮回，他们的元神会在魔界重生，但是黎步却是真正的消失了，盛飞玄一点也感觉不到他的气息。

　　他哭了：“我又没怪过你......”

　　盛飞玄还是把那件宝物送去了仙界，老仙人看着这耀眼的宝器，心中已经明白了大半，他将其丢入叔亦渡劫的气旋中，那宝物果然化作一道金光将其紧紧裹住，就好像她的爱人与她紧紧相拥。

　　老仙人叹了口气：“这都是命运啊。”

　　待叔亦天劫已过来到魔界时，到处都寻不到他的影子，盛飞玄只把一个箱子交给她，她一打开，里面只有那件他穿过的被鲜血浸透的黑衣。

　　她跪在魔界绮丽的天空下，抱着血衣泣不成声。

　　“傻子......”

　　曾经有个人呆呆的，但却倾尽所有爱她，现在这个人已经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