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6、决裂 “我的家… ...
-
春阳照起的暖意在入暮后迅速被阴寒吞噬,风沙呼啸,粗粝地拍打着窗户。
微弱的光线射进酸涩的眼睛里,孟灿云微微翻身,看向窗外树枝的影子,眼眶抑制不住又湿润了。
她早该猜到,闯入宁和村的就是红英堂的人。抵作军备资费的六车经卷不见了,作为鱼饵的她又跑了,言麟之此番前来绝不会善罢甘休,放任宁玉独自面对危局必定凶多吉少。当时受私心驱使,她选择不去深想,自欺地认为凭借宁玉的聪慧肯定能化险为夷。
然而回城路上,脑海中总是浮现出宁玉帮助自己的场景,从田间救助到倾心交谈,这份亦恩亦友不求回报的情分,在这样充满利益博弈的乱世显得多么珍贵!
还有那六车宝物,无论归还给红英堂,还是拿到黑市售卖,都足以换回比五百大洋更多的钱财。但宁玉最后选择交给她。
数日之交,宁玉便选择全然信任。反观她呢?真能做到受人恩惠再弃人不顾吗?
她听见良心回答:不能!
在临近城门时她毅然折返,甚至做好帮助宁玉脱困而继续滞留宁城的准备。
可是老天没有给她补救的机会。
她无法形容见到宁玉被血泊侵染时的心情。恐惧、悲痛、愤怒一齐席卷了她,她想要报仇!可挥刀向谁?当撞见言麟之焦灼的眼神、看见他脖颈鲜红的伤痕,她也只能强咽悲痛,将复仇之剑对准自己——
为什么不坚持留下来陪她?
为什么要晚来一步?
宁玉慷慨成全别人的愿望,谁又来成全她的梦想?
她的妹妹还在等她团聚啊……
孟灿云闭上眼睛,无法排遣的悲伤在她体内横冲直撞,快要将她撕碎。
“小孟。”身后传来声响,一只手轻轻落在她的肩膀上。
孟灿云浑身一颤,转头便瞧见床边端着一碗粥的少年。难以言说的复杂心情浮上眉梢,她避之不及地坐起身,躲开了他的碰触。
碗里的白粥剧烈荡漾,言麟之心头微沉。可转眼瞧见她苍白瘦脸,以及眼角干涸的泪痕,便知晓她这两天的艰辛痛苦,终归不忍厉声苛责,他耐心解释道:“我敲门不见你应声,怕你出事……”
“能出什么事?”孟灿云很不客气地打断他,大约察觉到自己的语气不对,她又挤出一个难看的微笑,“里外三层都是你的人,一只苍蝇都飞不进来,除非你再把窗户钉紧,以免我想不开跳楼。”
言麟之眸光一动,凝重地看向她:“小孟,不要随意开玩笑。你说的每一个字我都会当真。”
“你觉得我像开玩笑吗?”孟灿云刚直地迎上他的目光。
执碗的手指已微微泛红,即便灼烫,也难抵丝毫心中慢慢升起的寒意。
言麟之沉默半晌:“若你为宁玉的死怨我,我无话可说。重来一遍,我仍会选择开枪。这世道不是你死便是我活。东躲西藏的这些年,每次我能死里逃生,凭借的便是比别人更快一步。我是个惜命的,姐姐的仇恨未雪,我该好好活着。”
这是一段真诚的剖白,更像埋藏心底多年的软肋暴露。
他说的没有错。人都怕死,她也体会过濒临死亡的滋味,若为自救,她完全理解他的选择。她并没有理由将宁玉的死完全赖在他身上,她的愤怒更多源于自责。
可为什么再度见到他,她会如此抵触?
想到塔科夫的话,想到自己目前的处境,孟灿云觉得自己之前对他的信任完全可笑。
“我在怨我自己,太天真。”她顿了顿,意味深长地看着他,“鱼饵被穿进鱼钩的那一刻,就注定了被吃掉的结局。将鱼放生的故事不少,但从来没有听过有谁将鱼饵放生。我既为饵,又怎能抱有被命运眷顾的期待呢?”
讽刺的隐喻撕开了两人之间最后的体面。言麟之微怔,眼里的光芒迅速黯淡下去,稳端半晌的碗也终于几不可闻地晃了晃。
“……是塔科夫告诉你的?”言麟之的声音有些沙哑。
“这重要吗?”孟灿云见他的神情变得躲闪,不由加深嘴角讥讽的微笑,“相比于你计划的内容。我更好奇你从什么时候开始谋划的?是从你在督军府被照片栽赃那时开始?还是从我跟你在百货公司碰面那次开始?陈府经卷展览、金津铁路枪支劫案,包括你从沙江救下我,全是你计划的一部分吧?”
平静无波的话语从她嘴里说出来,每一个字都猛烈地撞向他的心口。
她如此通透,明镜般的智慧犹如凛冽寒光,刺穿他戏弄尘世的玲珑面具,并于裂隙照见他鲜为人知的黑暗角落,将他深埋的真情无情地灼伤。
“住口!”言麟之控制不住地发抖,后背惊出一片冷汗。似乎察觉自己失态,他又摇摇头,坚定地看着她,“小孟,听我解释。那些是我为取得塔科夫投诚而编排的谎言。你是虎子的救命恩人,也多次救过我的命,我从未想过伤害你,我对你……对你……”
几番欲言又止,他的声音沉寂下去。取而代之的是热烈的眼神。星夜般明亮的眼睛里,有歉意、有仰慕、有爱怜,还有无法诉说的渴求。
这是一个男人对一个女人的原始凝视。
等孟灿云反应过来的时候,言麟之已欺身而来。下一秒,她就被揽进一个单薄的胸膛。她惊惶失色,以为紧跟而来的会是霸道的急风骤雨,于是拼命挣扎,甚至在他脖颈伤口处亮出白牙,狠狠咬住那一线与青色血管交错的红痕。
腥咸弥漫舌尖的瞬间,她感知到对方的身体因疼痛而紧绷。可即便如此,言麟之也未逸出一声。
紧密的拥抱如同他坚韧的意志一般难以撼动,当孟灿云意识到言麟之再无任何冒犯的举动时,挣扎的手终于泄去力气,她闭上眼睛,任由青叶般地气息将自己包围。
静静相拥片刻,双方的情绪都慢慢平复下来。
察觉到言麟之放松些许,孟灿云努力做最后的劝说:“麟之,人终归一死,亲手了结仇人和看着仇人自然死亡并没有什么区别。仇人的命可以不值钱,但是自己的命需要自己爱惜。带着虎子离开吧,抚养他平安长大,只要你们活得比仇人久,也算为你的姐姐报了仇。”
搁在颈侧的头微微一动,言麟之蹭了蹭她,温热的气息拂过脸颊,似叹非叹:“小孟,你真好。人人轻贱我,唯独你,让我觉着自己在这尘世还值得苟活。可姐姐血海深仇在前,我无法坐视索氏逍遥,必手刃其性命,方可解我心头之恨。”
“那你有考虑过虎子吗?”孟灿云皱眉,“他已经没有了母亲,还要让他没有舅舅?现在,你可是他在这个世界上对他最好的亲人啊。”
言麟之顿了顿,复仇的信念似乎在这一刻有了动摇。
“不,我不是一个称职的舅舅。”他自嘲地笑了,“我与姐姐一生颠沛流离,未曾体会过家的温暖。虎子不能重蹈覆辙,他会在有爹有娘的家中长大。他有他的造化。”
“你为什么不能给他一个家?你也可以娶妻生子,可以有自己的家。”
“娶妻……生子……”言麟之极轻地念着,温柔地看向她,“我的家……可以有你吗?”
一声巨响,梗阻在两人之间的无形之墙坍塌了。那隐晦的、深沉的情愫,犹如石下伏流,经年累月地奔腾蓄力,今朝终于掀翻遮挡,彻底暴露在阳光底下。
澎湃的溪水细密地涌进心房。纵然是一句虚无缥缈的询问,却因其赤诚,比任何告白更令人震颤。
孟灿云感到一阵强烈的战栗。她握紧拳头,努力不让自己迷失在这危险的眩晕里。
她知道言麟之要的是她心底的真话,可心底的不忍,还是让她说出违心的谎言:“假如你放弃复仇,我愿意。”
时间在此刻停滞。
四目相对,胶着的视线默默传达着彼此无法诉诸于口的心绪。
他们初见狼狈,相识不欢,敌对的立场更是横堑其中的万丈沟壑。这沟壑枪弹为壁刺刀作底,埋着阴谋、堆着欺诈,谁也不曾料到,就是在这样的波谲之境,不慎还有一朵渺小的结香花。
是她无心遗落的?
还是他有心种下的?
说不清,也道不明。
因果一体,冰火同炉。既有花开,便放清风沉沦片刻,留待花香浸透心扉。
言麟之眸光闪烁,再度紧紧抱住她,用力地抱紧。
“小孟,谢谢你。”
他无憾了,死而无憾。
一片阴影倾覆下来,言麟之低下头,慢慢靠近她的唇。
孟灿云原本以为自己会躲开,可不知为何,她控制不了身体分毫,心底深处的悲凉最终促使她安静地闭上眼睛,任凭泪水无声滑落。
温暖轻柔的吻呵……是少年最赤诚的欢喜,也是他们到此为止的缘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