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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5、玉儿碎 绳子真的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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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公所后堂别有洞天。绕过几间矮房,宁玉和孟灿云将塔科夫丢在一间破败的屋子并用绳子捆起来,绳子另一头系着明晃晃的匕首。
“动一下它就会掉下来插进你的脑袋!”宁玉的恐吓迫使塔科夫连连点头,表示会老实听话。
处理好塔科夫,宁玉对孟灿云说:“灿云妹子,你跟着我过来。”
两人走进里间的柴火房,挪开门口杂乱的干草垛子,孟灿云被眼前所见惊得倒吸一口气——
六车大宗,竟藏在这里!
“你在找的是这些东西吧?”不待孟灿云反应,宁玉紧跟发问,“黑石哥嘴里的买家小姐也是你吧?”
孟灿云与她对视,心惊于她的聪颖与敏锐,正想着如何开口解释其中的误会,又听宁玉继续说道:“灿云妹子,我不是在质问你。你有你的初衷,我也隐瞒了我爹是匪首。以后有机会,我们可以烧两壶好酒坐下来好好解释。现在形势紧迫,我想请你帮个忙,你看看,收下这六车东西,给我五百大洋?”
孟灿云立即明白她的意图:宁玉想救宁黑石他们。
寻找经卷是她滞留宁城的唯一目的。为了得到经卷,她甚至做好牺牲生命的代价,如今却被告知五百大洋即可实现梦想。几乎本能地,她爽快应下:“我随身的钱并不多,可否等我回到刘公馆兑现?”
“好。我让黑石嫂子她们帮你一道将这些东西送回去,你届时将钱款给她就好。”
“你不跟我一起走吗?”
宁玉摇摇头,看向村公所前堂方向:“我不能这么一走了之,我爹的死因还没查清楚呢。”
宁和村是另一个豺狼虎豹窝,宁玉孤身陷在这里,无疑凶多吉少。不管她最后能否如愿查到真相,这不翼而飞的六车经卷也足以让村民将她视为罪人。
看着她凝重的表情,孟灿云的心也跟着一沉:“去上海找你妹妹吧,我可以帮你。”
宁玉的眼里亮起一丝光,可又很快消散:“灿云妹子,我晓得你的苦心。那人总归是我亲爹,为人子女自当尽一份孝心才不算遗憾。以后我跟小霓团聚,倘若她问起我们的爹,我也好给她一个负责的答案吧。老乡公伤不到我的。待我探明真相,先去上海找小霓,再去找你。”
孟灿云莫名酸了眼眶,哑着声音应道:“好。我等你。”
宁玉捏紧她的手,安抚地笑道:“最后有一件事要拜托你。救下黑石哥他们,劝住他们别再回宁和村,也莫再干偷鸡摸狗的事。找点正经营生过日子。好好地活,比什么都重要。”
村公所前堂的气氛压抑到极致。
那大肆闯进来的正是红英堂的悍匪,百十号人来势汹汹。宁和村与外界隔绝多年,平日来一张生脸都是惊天动地的大事,今天突然涌进这许多人,直接把村民们吓傻了。他们似乎忘记了那条惩罚生人的村规,全都自觉地向墙角贴靠,没有人做任何指责。
老乡公认得为首的少年,之前他与言麟之打过几次照面,彼时谈合作,这少年总是眉眼带笑,很好说话的模样。今次却见他面色阴沉,与先头判若两人。
老乡公心里咯噔一下,赶忙迎上去:“劳您大驾,怎么得空来了?”
言麟之伸手将他挡开,目光在屋内扫视一圈:“所有人都在这儿了?”
老乡公顿了一下,想起塔科夫与宁玉丫头带回来的那个姑娘,立即明白过来,转身便往后堂指道:“后边儿还有几个,我这便让人去叫……”不等他的话说完,几个打手拔腿就往后堂跑,才迈过门槛,却又教人拦了回来。
“后堂哪里有面粉?白的没有,霉的也没有!我不管!今天不分我一份儿,谁都别想离开这儿!”宁玉大步走进来,将身后的门重重关上。待看清屋内场景,她将视线转向言麟之,直勾勾地盯着他,“我好像见过你,是红英堂言大当家的?”
言麟之没有回应,迎上她的目光。不辨喜怒的眼神里,藏着山雨欲来的危险。
老乡公扯住宁玉小声道:“休要不敬!没瞧见这阵仗吗?惹怒他我们下场难料!”
宁玉压根不理睬他的警告,走到言麟之跟前,围着他慢慢踱步。
“我很好奇,你是怎么说动我爹重新开差的?他金盆洗手不打算再干,经你一找,他又退了回去,至今下落不明。言大当家的能给我解释一下吗?”
“他死了。”言麟之平静道:“他想拿六车货问我多要些银子,翻墙找我谈判时,失足摔死了。”
宁玉瞪大眼睛,有片刻茫然。她预料过无数次的结果,今日终于从别人嘴里得到确认,难免有猜中的得意,甚至有些许释然和解脱。少时的记忆猛然涌来,从娘的死亡、妹妹的离开,到他常年外出对她的不管不顾,她对这个“爹”的感情全部化作积年累月的不解与愤恨。她曾不止一次幻想“爹”死后的生活,去找妹妹、过健康自由的生活。可每次“爹”都能满载而归,然后提醒她:他是绳,将捆缚她一生。
于是她每天想的都是怎么挣脱这根绳,仿佛只要挣脱了,过往所有的遗憾和痛苦就会消失,未来美好的生活就会到来。
如今绳子真的断了,她却并未感到快乐,掩于内心深处的,竟还有几分锥心的疼痛。
“哦,原是这样。”宁玉垂下眼皮,擦了擦眼睛,手腕翻转,突然掏出一把匕首抵住言麟之的脖颈,“是你杀的吧!”
众人脸色剧变,谁也不敢靠近她一步。
言麟之瞥了一眼紧贴下颌的刀,轻勾嘴角:“是又如何?”
宁玉加重手中力道,怒道:“他不过想多要几个钱,至于被你们赶尽杀绝吗?”
“呵呵。不愧是匪窝长大的孩子,偷摸强抢也能被你说得天经地义。”
“言大当家的也有脸与我说教?那六车货的来头就干净了?还不是霸占的别人的东西!”
言麟之眼眸微动:“果然在你手里。”
宁玉冷笑:“我的东西,自是在我手里。”
这话的意思是六车货物已经易主,即便开头是红英堂抢占,现在落入她手,便归她所有。
黑吃黑是做他们这一行见怪不怪的规矩。
宁玉知道言麟之听得懂她的言外之意,说到这里便住了嘴,等待他主动开价。
一大宗的宝物,外加一柄随时可以见红的刀刃,总能换个好价钱吧。她想。
沉默片刻,言麟之开口:“我今天来是找人,不是要宝贝。”
宁玉皱眉:“谁?”她眼前立即浮现出孟灿云的脸。
刀刃的锋利似乎割破了皮肤,言麟之察觉到宁玉的紧绷,心头顿时掀起一阵惊涛骇浪,他垂眸,掩盖住眼底的情绪,假装自然道:“塔科夫。有人说他来了宁和村。宁玉小姐可有瞧见?”
“原来是他……”宁玉轻轻松了一口气,转而笑道,“赶巧了,我们正准备卖他去官府呢!这混蛋毛子几次在我们村捣乱破坏,赎他的价钱不比那些宝贝便宜多少,言大当家的真考虑清楚要这个人?”
言麟之微微一笑:“只要宁玉小姐保证他还活着,价格好谈。”
“当然。死人我早埋了。”
“何妨将人带出来验个生死?也好叫我看货报价。”
宁玉少不得琢磨他的用意。红英堂的那点秘密,早被她和孟灿云从塔科夫嘴里榨了干净。塔科夫虽是红英堂用来反抗王仲昌的预备军,但这毛子好吃懒做,饭桶一个,没甚真本事。如今断了双腿,更像个废人。怎么看也不值得红英堂特意来找。
“……现在到处是红英堂的势力,我不知道该去哪儿……”
突然,宁玉记起孟灿云的话。她蓦地抬头,直接问出心里的疑惑:“你是不是还在找一个姑娘?”
言麟之心头一跳,那团被强压许久的焦急像是找到出口,猛烈冲击他的脑仁,令他不顾刀刃威胁,强硬转头对上宁玉的视线:“你见过她?她在哪儿?”
宁玉看见刀口沁出的一丝红线,下意识往后退,可想到那天孟灿云向她袒露难处时的画面,她勇敢定住,更用力地握紧刀柄,快速纠正自己的失言:“什么她?她是谁?我记不清了。”
当看清言麟之脸上晦暗的神色,宁玉才明白,红英堂这次来的真正目标是孟灿云。
所幸孟灿云和黑石媳妇她们已经压着六车宝贝偷偷出村了,此刻估摸已走上进城的官道,只要再拖半个时辰,她们就能安全。
“言大当家的,我保证塔科夫是活的。如果您实在不信,可以先交两百大洋定金,我就将人带出来给您验如何?”
言麟之抿嘴不语。
宁玉继续道:“塔科夫确实不便宜。我先从最近的损失算,这两天他吃的灰面就值五十大洋,加上他用来敷腿的膏药钱……”
“砰——”
蓦得一声枪响。宁玉的话音与身子同时一顿,手里的刀叮咚掉落在地。她不可思议地瞪大眼睛,想要去看疼痛的地方。紧跟着又是一枪,在她终于看见被殷红浸染的腹部时,她单薄的身体再也支撑不住,摇摇坠倒。
言麟之漠然地往地上看了一眼,慢慢收起枪,正要命人全力搜寻。
这时,紧闭的后堂门板猛然被人踹开,一个窈窕身量逆光站定,所有人还未看清她的容貌,便听见她悲伤至极的呐喊:
“宁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