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佛窟愿》翡乙

87、王仲昌的自救 琢磨如何把

　　病入膏肓的潘太爷不幸又因骤冷的天气染上风寒，一日比一日虚弱，眼见地要将后事提上议程。可言麟之却当起甩手掌柜，不是与那位孟小姐周旋，便是外出务事，对潘太爷的死活不闻不问。忠心救主的芳儿数度苦求无果，只得转向王仲昌求助，甚至抛出一个连言麟之都不知晓的秘密，恳求他对潘太爷施以最后的援手。

　　听完那个秘密，王仲昌当场心动了。自那日被众人撞破自己与若青的暧昧密谋，王仲昌便察觉到言麟之的疏远，加上余青雁日益嚣张的作闹态度，他越发认识到，言麟之当初为拉拢他而许诺的回报根本不可能实现。

　　他之所以愿意上言麟之的贼船，无非相信那六车宝贝能助他大展宏图。如今好处没捞到半分，反倒叫那帮黑匪蹬鼻子上脸，在宁城处处强压他王字军一头，吃尽憋屈。他早就后悔引狼入室，早就在琢磨如何把这些贼匪赶出去。

　　宁西村的几条人命罪状原本可以扣在红英堂的头上，稍稍煽动群情就能将他们打发走。可宁和村的贼众伏法又让红英堂落了个“剿匪”之功。死人的事到底不如活人的事重要。现今宁和村的良田也可以用来栽种罂粟，宁城的大烟预计增产，四方的村民拍手欢庆，红英堂成了“英雄堂”，在宁城的民意快要比他王仲昌高。彼时再加上若青那边的买卖，若是成功，烟农的荷包鼓了，红英堂更是功劳一件，恐怕宁城都将易主。

　　好在，还有潘六这个老毒物可做制衡。言麟之跟潘六之间的龃龉已摊到明面上，倘若能让他们之间狗咬狗，等红英堂的水搅浑，他还发愁没有机会赶走言麟之这条过江龙？何况芳儿口中的那个秘密，更加为他增添叫板的底气。

　　思虑几日，王仲昌终于答应芳儿的请求，同意救一救潘六。府上现在都被红英堂把控着，连他自己也被余青雁紧紧盯着，出入粘着个尾巴，若堂而皇之把老神医请进府里必然会惊动言麟之。

　　如此又冥思苦想许久，王仲昌突然灵光闪现，将主意打在东南院那位孟小姐身上。
　　说起这位孟小姐，王仲昌只有钦佩。别的不说，光她勾引男人的手段，算得上他迄今为止见过最高明的——既能让索靖山为她舍生忘死，还能令言麟之对她魂不守舍。

　　他自诩混迹风月场多年，早把男女那些事摸清。女人对付男人，要么温顺乖巧，把男人伺候得身心妥帖，叫他溺毙在温柔乡里。要么欲擒故纵，把男人耍得团团转，将他死死拿捏。唯独孟小姐这样的却是没见过，闹得是真脾气，摆得是真臭脸，但也未曾让男人减免半分对她的爱。

　　言麟之嘴上扬言她是人质，事实呢，抓了她回来，好吃好喝将养着，怕她闲得发闷，每日书籍画本、机巧玩意不间断地送着，偶尔兴致来时，还会亲自唱将几出只为博她一笑。

　　前日，也不知两人闹了什么矛盾。孟小姐又发脾气，把他之前送的东西全部从窗户扔下来。言麟之静静站在楼底下，任凭东西砸在身上也不躲开。直到乱飞的书页割破了他的额头，流了血，他才动了动，去看楼上窗台。

　　彼时他以为言麟之发了火，终于要对孟小姐痛下杀手。他想，何不趁机递个台阶，指不定能缓和红英堂与王字军紧张的关系。于是他抢先一步向言麟之提议：剁去孟小姐一根手指头，以便尽快将索靖山诱来宁城诛杀。

　　结果呢，言麟之一个眼神射向他，几乎先把他剜杀了！当晚余青雁又对他狠狠作闹，追着他打了大半夜，才叫他终于悟过来：什么狗屁的囚人质，分明是他娘的娇养金丝雀啊！

　　起先弄懂这层关系，他是憎恨“金丝雀”的，毕竟这份供养的钱是他出，好处却与他无关。如今想来，孟小姐的手腕如此厉害，倘若拉来一起对付言麟之，或许更添几分胜算。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嘛，他太需要朋友了。
　　*
　　底下的人很快查到六车宝物的踪迹。当日黑石媳妇等几个女人押车直奔刘公馆，之后空手离开。红英堂将刘公馆翻了个底朝天，结果出乎意料地一无所获。刘妈那天正巧外出买菜，丝毫不知道发生过什么事，老裴则喝得烂醉倒在屋子睡得稀里糊涂。六车宝物竟似凭空消失了。

　　红英堂在宁城实施地毯式搜索，最终将藏在茶铺的黑石媳妇等几个女人抓了回来。可无论如何恐吓逼问，几个女人只顾啼哭，说不出个所以然。尤其那个黑石媳妇，每问到关键细节，她就捂脸哭诉说记不清，其他女人见状跟着哭成一片，有点插科打诨的意思。

　　言麟之瞧出其中端倪，便将她们分开，一个一个单独审。
　　这天，正轮到盘问黑石媳妇。突然有人来报，说王仲昌有急事求见。得知事情关乎孟灿云，言麟之滚到嘴边的拒绝咽回肚子，允了王仲昌进来。

　　王仲昌进来首先看了一眼坐在地上抹眼泪的黑石媳妇，然后板起面孔，将一个物件扔在桌子上，冷哼一声：“言老板在外杀多少人我都可以不管，但我王府里绝不能闹人命！”

　　那物件是个巴掌大小的短笛，原本光滑的笛管有许多粗糙的划痕，尤其哨口已被凿裂。
　　言麟之认出这是之前送给孟灿云解闷用的，脸色顿时阴沉下来：“此物怎在你手？”

　　“别冤枉好人啊，这是张副将在东南院外捡到的！”王仲昌不怕死地添一句，“就是那日孟小姐与您置气，乱七八糟扔东西……”

　　“我瞧今日也值当搭一回戏台，请王将军堂眉正眼地上去卖关子。”言麟之冷然打断他。

　　王仲昌最怕他那种森冷幽然的眼神，万一真将他赶出去，后面计划可就全泡汤了。便不敢再抖机灵，正色道：“言老板瞧不出这器物身上缺点什么吗？哨口那儿处，是不是少个东西？”

　　黄铜片。
　　言麟之微微皱眉，已经对王仲昌的耐心达到极限。

　　王仲昌察觉他的不悦，适时又递上一物：“巧的是，今早扫洒的人又捡到了这个！”

　　极薄的黄铜片，只有火柴棍长宽，边缘粘着些许褐色痕迹。
　　言麟之瞳孔猛缩，顿道：“你说小孟……”

　　看见他紧张的模样，王仲昌心中再度赞叹一回孟灿云的好手段，面上假装忧心忡忡道：“我不敢乱猜测，原想派人去一探虚实。可东南院我进不去，你的人我又使唤不动，只能赶紧先找到你通报。不怕一万就怕万一啊……”

　　言麟之沉默了，不禁想起那天的场景。
　　他以极大的诚意向她阐明红英堂进退维谷的处境：外有通缉令和索氏围堵，内有潘六与王仲昌的不忠。为抓紧实施复仇计划，他希望她能帮忙写一封求救信，以便尽快将索靖山诱来宁城。

　　可她拒绝了。
　　甚至当他拿出经卷做要挟——索靖山拖延一日不来，红英堂便要多变卖一件宝物维持生计——她也没有答应。

　　对付索靖山，他完全不必惊扰她，但他还是忍不住来试探。哪怕对试探的结果早有预料，他也无法克制自己选择这个会更惹她怨恨，也更令自己心寒的办法。

　　他不明白为什么。

　　她第一次对他发脾气，那样生气、失望，最后丢掉他送来的所有东西。
　　他心如刀绞，但同时，他也清楚地知道自己无法作出任何改变。他只能落荒而逃。

　　送至东南院的饭菜，已有两日被原封不动地退了回来。
　　他以为她仍在闹脾气，所以狠心不去插手。绝食抗议的人，无论开始执着于什么缘由，最终也会被极度的饥饿所蚕食，屈服于存活的意志。

　　他想，她迟早也会在悲伤中醒悟过来。毕竟她如此聪明、理智，她不是为情爱所困的人。
　　可现在，他对这个判断动摇了。
　　或许，他低估了她对索靖山的感情。
　　……

　　黄铜片上的血迹已经干涸，隐隐的血腥味，犹如一根看不见的丝线，牵扯着心口的疼痛……

　　原来，他最害怕的，并不是她的拒绝，而是……
　　她的死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