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佛窟愿》翡乙

84、村公所堂审 犯者，一等

　　平常正午在村口排队换粮食的村民，今天都聚在村公所开会。原是几日前宁黑石带着几个堂兄弟偷偷跑出村，结果不知得罪哪位爷被绑票，对方只放了最小的宁七娃回来递消息：准备五百大洋，拿到宁城众乐酒楼赎人，否则撕票。黑石媳妇并几个妯娌一早得知噩耗抱团痛哭，实在走投无路，这才敲了村公所的铜锣，来求大伙帮忙出主意。

　　村长不在，老乡公成了村里的话事人。听得黑石媳妇磕磕巴巴讲完前因后果，饿花的眼睛更是阵阵发黑，不由瘫坐在太师椅上，连自己也骂进去：“贼村里住不了清白身，竟是一贼骗众贼，小贼骗老贼！出了这么大事儿，你们咋不早说？！”

　　黑石媳妇咬紧嘴唇，泪水从浮肿的眼睛里流出来，哭尽满腹委屈：“起先拿到东西俺们也识不得，只说去城里试试，哪晓得后头真真换回大洋，更不敢做声……”

　　“既晓得怕了，怎的还奔去沙城闯祸？先头没对你们讲这回东西的来路吗？”

　　黑石媳妇吸吸鼻子，低下头道：“俺们也晓得凶险！但娃他爹说那买家小姐是难得一见的阔气相貌，他怕错过财神爷……”

　　“糊涂！愚书一趟走货去无踪影，你道是如何丢的？贪——贪丢的！”老乡公直翻白眼，拍着胸脯捋顺一口气，继续骂道，“寻常销货都晓得等三四天风声过，遑论这次东西关联官府命案，每件儿后头都牵着一双眼睛。你销出去后没半点动静，就猜不到那买家身份不简单吗？后头开的大价钱更是圈套！就等着你们搜罗出剩下的，再一网打尽！”

　　“老乡公，俺们知错了。您别骂了，求给出出主意吧！万一娃他爹有个好歹，俺们也都活不成了！”

　　老乡公懒得看她啼哭，摆摆手，漠然道：“这次吃干饭没有我的份，我做不了主。等愚书回来定夺吧。”

　　黑石媳妇愣住：“等村长？”想到眼下宁愚书下落不明，是否活着都未可知，吓得连连摇头，“娃他爹等不及啊！老乡公，求求您——”

　　“求我没用！”老乡公哼了一声，“论拿主意，不有个现成的吗？吃得熊心豹子胆，板眼胜过马蜂窝！找她去，叫她想办法！”

　　黑石媳妇回味片刻才明白老乡公指骂的是谁。她转头扫视一圈，发现往日有福同享的乡亲，此时没有一个人站出来说句公道话，不免心冷，干脆也不哭了，用袖子擦干眼泪，站起来就往外走。

　　恰巧门外这时也迎来两道身影，其中一个背着硕大的斗笠，脚下生风般阔步迈进来，待她一亮相，嘈杂的堂屋内顿时肃静不少。
　　“大伙儿怎么聚在公所里头？今日的灰面留我一份没有？”宁玉看到黑石媳妇泪容，皱眉问道，“黑石嫂子，你是哭过吗？”

　　黑石媳妇的眼眶又温热起来，率先叫了声“玉丫头”，正要将她咽下的委屈重新状告一遍，老乡公的声音先她一步响起，“哪里来的外乡人？！宁和村也是你能闯进来的？！”

　　正在打量环境的孟灿云冷不防听见个震怒的声音，倒是吓了一跳。不待她开口，宁玉往前一站，替她答道：“她是我带进来的。”

　　老乡公的眼神落在宁玉身上，几番欲言又止，最后摆摆手，背过身。
　　旁边的秀才爷代他开口：“玉丫头，咱们村不许外人进出，是你爹立的规矩，你为何带头唱反调？”

　　宁玉看着老乡公的后背，冷笑道：“我爹这趟出去，官爷在咱们村三进三出也没见你们拦，我以为我爹立的规矩跟他的人一样，没了，也就不作数了呢。”

　　“呸！说甚不吉利的话！你是饿糊涂了，连亲爹都敢咒！”老乡公转身啐了一口，为自己辩解道：“什么三进三出？咱们全村跟官府不共戴天，官府敢来，我第一个冲上去打，定叫他有去无回！”

　　宁玉笑着拍拍手，两个村民把塔科夫拖进来撂到老乡公脚边。
　　“你认不认得他？”

　　因着宁和村的特殊背景和严苛规矩，村里人对生脸都格外敏感，平日哪家新添了几个鸡苗都能被认出来，更不说长相独特的异帮毛子。见一面都难忘，何况屋里十户九家都遭过这毛子翻箱倒柜的搜刮，纵把眼珠子扣掉也不敢说不认得！

　　比老乡公率先回应宁玉的，是村民们压抑愤怒的议论声，他们齐齐看向老乡公，等他说话。然而老乡公的表现令人失望，他只看了塔科夫一眼，便甩袖背过身，再度当起缩头乌龟。

　　宁玉并不意外老乡公的反应，她指着地上的塔科夫，面向其他村民说道：“各位叔伯婶嫂肯定都记得这混蛋毛子是谁。但一定不晓得这毛子其实往来咱们村三回了。第一次被咱们逮住，全怪他还不懂对暗号，认不得该找谁帮忙。后几回得人帮衬，他来的便巧妙了些，甚至没有惊动大家。除了老乡公一人。”

　　“无知小儿，信口雌黄！”老乡公神色剧变，“头次我力主放他走，是认出他背后势力甚大，考虑的是全村安危。若你爹在，也会如此这般决策。休要误人口舌，污蔑我的清白！”

　　宁玉笑了笑，走到塔科夫身边踢醒他：“轮到你说话。”

　　装死的塔科夫听到暗号，咻地睁开眼睛，一眼认出老乡公，翘手指认道：“是他，通知我月十五，来一趟，月二十，来一趟……”

　　见村民们还有些困惑，宁玉补充解释道：“我爹开差之后，分粮的事全由老乡公主持。只问各位叔伯婶嫂，记不记得前月十五、上月二十老乡公晚间额外多发了一回面饼？吃完后，大家当晚睡得格外沉？第二天醒的也格外迟？”

　　有人回忆起来，点点头，逐渐悟出其中关窍：“难不成……老乡公给咱们下了蒙汗药？”

　　大家望向老乡公，等待他的解释。可过了许久，老乡公始终不做声，村民震惊过后，再也按捺不住心中愤怒，开始纷纷指责。

　　“老乡公！俺们信任你，你怎么能干出这种勾连外人的事？”
　　“今天对我们下药，明天是不是就要把咱出卖了？”
　　“建村时患难与共的初心全被狗吃了！”
　　“也是一把年纪的老东西，忒贪做啥？死了分文带不走，何苦坑害咱乡里乡亲！”
　　……

　　面对众人的声讨，老乡公恼羞成怒，指着宁玉骂道：“好狠毒的小丫头，我没处置你的罪，你倒反咬一口，把脏水泼到我身上！论村规，单私自掰花子这一条，我就能杀了你！”

　　“你杀我，凭什么？”宁玉乌瞳一横，嘲讽道：“你自己多干净？除了勾结官差，每日分发的米面有多少进了你的私库，要我帮你清点一二吗？”

　　听罢，村民们更加震惊。勾结外贼固然不可原谅，但并未给大家带来实质损失，最多抒发口头愤怒而已。粮食不同，在宁和村这种孤绝境地，一把灰面可以决定一个人的生死，比一锭金银更贵重。所谓不患寡而患不均，宁和村以劫道为活计，村规第一条就是禁止打偏手，犯者，一等死罪。

　　宁玉继续道：“你恨我无非因我掰花子没算上你的一份。没错，我是特意漏掉你的。为什么？因为你的打偏手，猫儿婆的幺孙死了、繁姐的爹死了，还有我爹执意出去开差、黑石哥他们冒险去沙城走货……数一数，至少有十条人命，我算得对吧？”话音刚落，两个村民抬进来五石米面，灰白的米面上还附着新长出来的霉点。这些都是从老乡公的私库找到的。

　　宁肯放着发霉，也不愿意拿出来救济同乡。
　　这跟杀人没有区别。

　　眼见事情败露，老乡公想先发制人，指使公所护院：“拿住宁玉！”

　　紧跟着，黑石媳妇突然大叫：“老乡公勾结外贼打偏手！玉丫头替咱们讨公道又谋出路！谁对咱们坏，谁对咱们好，还看不见吗？！莫再被老狐狸蒙骗！一起救玉丫头啊！”

　　在黑石媳妇的呐喊下，众人这才回神，忙帮着去拦护院，并去捉打老乡公。
　　趁乱中，宁玉和孟灿云对视一眼，默契地抬着塔科夫往公所后堂溜了。

　　屋内两方正打得不可开交之际，忽听得外头一声高喊——
　　“老乡公！有人闯进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