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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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贺家军收兵赶在年关前回云州这件事,早已传的沸沸扬扬,如勾了线的风筝,飘啊飘,就进了皇帝的耳朵里。
皇帝大喜,由于贺家军平定暴乱有功,立即下令御花园中设宴,为边疆将士接风洗尘。
大军还在悠悠行进,眼见快到南城,速度也慢慢降了下来,南城是贺家军回云州的必经之路,只要入了南城,那距云州也就不过一日的路程了。
南城不同与边疆的戈壁,没有遍地的黄沙碎石,山高水远,翠林葱密,奈何正是寒时,也见不到多葱翠的美景了。
贺昭本落在后头的位置骑马慢行,听得前方有人传报已到南城,心下不由一喜,一夹马腹赶到队伍前头。
“将军,前方已是南城,再过不远就到云州了。”身侧的将士一手拉着缰绳,一手指向前方不远处,寥寥几句话不难听出喜色。
贺昭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夹道两边生得紧密的草丛,枝叶枯黄,歪着身子倒向一边,风轻轻一掠,掩在枯草后的界碑就露出一小截。
马儿一沓一沓地挪着步,靠近了些,那界碑就露出全貌来。那是一块石子雕出四四方方的大小,上边刻着的南城两字,原先用金漆刷过一遍,风吹雨打多年,面上那层漆早已斑驳,年岁的影子在它身上显现的分毫不差。
“多年未回了,也不知是否变了样。”贺昭一抬首,远眺群山,过分生疏的景色让他生出一阵感慨来。
贺昭年少便随父从军,手里握着刀剑,嘴里吃着戈壁黄沙,苦一点没少受,那边陲小镇哪有眼前此番美色,细风软雨,柔的一塌糊涂,同样的年岁,别人家的公子活在这南边柔城,而他自己早在刀光剑影里磨砺了棱角,身披荣甲,年少成名。他离开云州贺家军府时不过十岁,被其父从屋里拎出来,直接扔到马车上,他的眼泪乌泱乌泱地流,可无论如何难过就是不出声,男儿有泪不轻弹,但他那时还不是大丈夫,所以不作数的。
马车一路颠簸,他就一路缩在角落,任凭贺父如何呵斥都不探出头来,后来还是车外一个声音将他吸引过去,那声音里带着讨好的意味,过分明显,可贺昭还是忍不住看了那人一眼。那人说:“公子,您出来瞧瞧这风景,美的不行啊。”
贺昭起初没反应,山山水水的景色他呆在云州那么些年早看腻了,如今这才出城多久,能有多大差别?
那人见车里依旧没一点声响,心下觉得这少爷脾气拧,和他爹一模一样。此地正处南城,眼前的风景大片大片,和云州如出一辙般,却又不一般,再过不远山就变成平地,再走又成了黄沙,无垠的广袤的沙土让离乡的心境更浓上几分,那人似漫不经心地低低道了一句:“再过不远,这景想看也看不到了。”
这句看似轻飘飘的话,却把角落里佝着身子的少年激的微微一颤,他先是极缓慢地仰起脖子,再挪着有些僵硬的四肢凑到车窗前,手指一抬撩起帘子一角,入眼的便是远处高山,山峦起伏,偶有鸟雀飞越于山间,惊起一阵鸟鸣。
“公子!”那人驾马于车边,见贺昭探出头来,忙喜道,贺父听闻也频频回首。
贺昭的思绪被他掐断,收回目光,盯着那人咧着嘴的笑脸问道:“你叫什么?”
“我没有大名,不过他们管我叫曲六。”
他当下就记住这个名字,因为曲六他才会将南城的景色拓入脑海,即便多年后褪了色,那山川轮廓也在他脑海中印了多年。
因不满贺父将他带到边疆来受苦,贺昭即便到了军营也不好好学兵法。两年里,他处处顶撞,处处招惹祸端,贺父气不过,狠心接连打了几次仍未让他乖乖听话,贺父无可奈何,叹他如此不成器,欲派人将他遣送回云州,去过他锦衣玉食的生活。
可还没到回云州的日子,敌军就杀的猝不及防,贺父连着几日心思都在贺昭身上,一时的疏忽大意却惹来杀身之祸。
贺父身亡,死于在敌军手下。
贺昭赶到时,汩汩血水如江涛,一下拍在他的心头,疼的他站不住,跌到在贺父身前,号啕大哭。
家国未归,命守沙场。
这是贺父生前留给他的最后一句,他不过十二,肩上的担子就沉的他差点垮了,好在他咬牙挺了过来,单薄的身子遭受心酸苦楚后却愈发强大。
他守着贺父的誓言,将命交给天,血献于黄沙,一守就是多年。
——
贺昭骑着马,由远及近地慢行,快到城口时,过往的回忆才算落下一段。
城门口立着两名官兵,一一检查着进城百姓的路引,确认无误后才放人。
其中一人眼尖,老远就瞧见那高高飘起的旗幡,旗红如血,黑字,单单一个遒劲的贺分外惹眼,如今天下谁人不知贺家军,单见一字便知贺军气魄,不必多想,直接喊道:“贺家军到啦!”
所有人都停下动作,进城的百姓纷纷回首,一见行军,不由一叹,倾慕神色顿时染上面颊。
贺家军名震天下曲六也不是不知道,但军营待久了,头一回回乡便见到乡人如此热情模样,堂堂八尺男儿也不禁热泪盈眶。
这番情景太好哭了,曲六眼眶湿润,却也不愿让人瞧见自己落泪,免得被人笑话,抽了抽鼻子,瞪圆眼硬是要将它逼回去。
城匾上的南城二字直直落入贺昭眼中,他忽然想起身边的人来,“六儿,我记得你说过,你家就是这片的?”
曲六还在同泪做斗争时,冷不防被威武的大将军一问,泪眼朦胧地看向贺昭,哑着声音问:“是,将军还记得啊!”
“嗯。”他怎么会不记得,当初在军营里,贺昭有次烧糊涂了,还没让大夫把上脉,结果遇上偷袭,慌忙间被曲六从营帐中背出,嘴里片刻不停就怕他睡过去,无意间,贺昭就记住了他的家乡,一座小城,名叫南城。
当年入军时,也因曲六他才记住了原以为将踏上不归路的最后一面,漫山苍翠,充满生机,如今历历在目,犹然如新。
大军缓缓行到城门下,贺昭一拉缰绳止了步,从腰侧取下一块四四方方的令牌,递到官兵面前示意他查验,那两个小兵愣是不敢接,直接摆摆手道:“贺家军有谁不知,哪里需要查看身份,将军请。”说罢退到一侧,躬身迎他进城。
贺昭见此也不多说,收起令牌,一夹马肚又悠悠向前驶去。
城里久违的热闹景象总是勾起他恍惚的记忆,四处都早早挂起灯笼,满车的糖糕被推着走,小贩边吆喝着边招呼人来买,另一边的字画摊前挤满了人堆,争着抢着要一副摊主的好字。贺昭看来看去,目光还是停在了那字画摊上,摊主挂着几张样板字画,在花花集市中显得异常咋眼,他想买张字画回去,自己将军做久了戾气也养惯了,多年未归家,总不好带着一身血腥气回去,想来一张福字总能压压的。
“将军,若你将来闲着也来摆字画摊,就你的水准人人都挤破脑袋来买。”曲六顺着他的目光瞧去,那摊主大概是个上了年纪的先生,素衣长衫,一头的花白头发颇显诗书气,咂咂嘴又道:“不仅一字难求,人还比他年轻,多好。”
“就你话多。”贺昭听他这溜须拍马的本事是越来越顺口了,不禁哑然失笑,拉缰绳的手不由地往后一扯,刚刚好,停在摊前,“老人家,你这字画如何卖?”
还没入年关,城北的集市上人就如此多,可人一多声音就杂乱起来,摊主上了年纪估计也没听见贺昭的问。
“老人家,这字如何卖?”贺昭又重复一遍。
摊主正自顾不暇地写着字,嘴里还跟身边的讨价还价,“五文钱哪里贵?你若嫌我开价高,上别的地方去。”刚答完那七嘴八舌的长舌妇们,陡然想起刚刚还有人问他价钱,从人堆里抬起头来不耐烦地道:“五文一张,爱买不买。”
可摊前哪还有贺昭,只有整齐划一的军队行进着,那面贺家旗帜从他眼前飘过,“这……这是贺家军?”
曲六对刚才贺昭的行为颇为不解,追到他身边问:“你的字哪里是他们比的上的?何必花冤枉钱,自己写一对不就成了?”
贺昭不答,见字如人,自己手上亡魂已无数,若将他手写下福字,怕也不是好字,贺家的福禄绵长可不能因他而断了。
大抵是军队过于浩荡,没点动静都不可能,百姓的惊呼声一下高过一下,不用多说,已是十分自觉地往两侧退去,拥挤的街市不消一会儿,便露出宽敞的街道来。
露出来的不仅是路,还有一个人。
锦缎绸袄的少爷模样,现下却直挺挺地躺在地上,身侧那块颇为显眼的石头昭示着刚刚发生了什么。
估计是摔了,被一块孩童都知道避开的石头绊倒了,嘴里还喃喃地叫唤。
是摔疼了啊,贺昭打量着地上的人,心下想:南城果真是个柔城,轻轻一摔都能摔出个柔肤弱体来。
忽的,打量的目光对上了一双眼,细长的睫毛扑簌着乌泱泱的眸子,一眨一眨的颇为清澈,贺昭没见过这样的眼,干净透顶,一下别不开眼去。
他倒还没收回目光,那摔惨的少爷就撇开眼,跟着的小厮忙凑上前去扶他起身,不料,拉扯片刻愣是没站起来。
贺昭忽然笑了,这位少爷柔的过分了,瓷娃娃么?如此不经摔。
结果,大概是他的笑激怒了少爷心里的小野兽,一把推开小厮,咬牙强撑着以极其缓慢的速度站起身。
艳阳天正当时,明晃晃的光落在那少爷身上,贺昭清楚地看到他额上冒出大粒的汗珠,折着光泛起莹白。
这少爷好面子,在战场上容易拖后腿,贺昭当下做了一个结论。
“呵!”
极短促的一声,被贺昭捕捉到了,他耳尖一动,算是回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