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第三章 ...
-
昨日夜里,谢成裘整晚都在外头忙活,回谢府时已是戌时三刻,许是太过辛苦,青色的胡渣已冒出些许,疲乏尽显于面。
可还没走几步就被从角落里匆匆赶来的管家拦下了去路。
管家笑脸迎来,语气却是不容置喙,“大少爷,老爷在书房候着。”
老管家是府里的老人了,是个忠心的下属,跟随谢远也有十几个年头,连谢成裘都得唤他一声周叔,“周叔,可知是何事?”
周叔面容可掬,淡淡答道:“少爷去了便知。”说罢,不待他继续问询,微微俯首,手往书房的方向一伸,做了请的意思。
谢成裘见此也不再多问,脚跟一转,快步走去。
谢远喜静,特意让人将书房置于较为偏僻的地方,谢成裘拐了几个弯弯道道,穿了几个回廊,刚到书房前,便听见里头的老父亲正在发脾气。
周叔有些无奈,摇了摇头,小心叮嘱道:“少爷,今日老爷面色不好,怕是要受些罪,莫放心上。”周叔是看着两个孩子长大的,脾性也算了解,这位大少爷性子虽冷淡,骨子里却是异常好强,无论话说的如何难听,他面上也是淡然处之,实则打心底记住,拼了命往前,总是要打那些人的脸才过瘾,说难听点是小心眼,可这才是当家人该有的风范啊。
谢成裘勾唇,像似安抚道:“周叔多虑了。”
周叔上前拍了拍他的肩,神情颇有些宽慰,又侧首冲书房里的人抬抬下巴,低声说道:“人上了年纪,脾气就容易坏,少爷得多担待些啊!”
谢成裘倒也不反驳,淡漠的脸上难得露出一丝笑意。而后不知道是不是这几句话被里头人听着了,低沉的嗓音压着怒意,喊道:“进来!”
他推门而入时,谢远正在厅中踱着步,来来回回,见他进屋,才停下,抬手招他过来。
“今日城里传的事你可听说了?”谢远一挥衣袖,背手到身后,往书案前走去。
“爹可说的是顾家?”谢成裘心下已有答案,顾家的事传的沸沸扬扬,那风头堪比放榜还要更甚。
谢远立于案前,桌上的烛火跳动,明明灭灭,“今日官家的人找上门来了,你可知为何?”
谢成裘垂于两侧的双手一动,交握于身前,问道:“不知,还请爹告知一二。”
“不知?”谢远登时怒道,看着自己儿子清俊的面容依旧淡淡然,觉得太阳穴有些突突地疼,怒极反问:“顾家摆宴当日,曾递了拜帖,我回绝了,可当晚,你又跑去顾家作何?”
“爹,您认为我害了顾青?”谢成裘从谢远的话语里听出别的意味,有些不可置信地瞧着老父亲气得皱起的脸,内心一凉。
谢远怎会不知自家儿子的脾性,断不会做出这种伤天害理的事,冷冷道:“我信你又如何?你可知官家找上门来凭的是什么?”
谢成裘不答话,似在等谢远的话。
“他们从顾青身上发现一样物件……”谢远将话止住,打量着谢成裘,犹豫再三,才继续道:“一块玉,上面刻着青字,你可见过?”
谢成裘墨似的眸子微微一动,一丝惊讶从眼底扫过,旋即,又恢复平淡,如实答道:“见过。”既然谢远会这么问,必然是知道这玉从何而来,他也不需要拐弯抹角,“顾家与我们针锋相对多年,可那日顾家送贴,其中意味,不过就是看我们笑话罢了。”
“若是接了贴,两家必然将会对比高下,顾青中了举人,二弟却……有些闲话必然是要受之一二的,可一旦回绝,鼠肚鸡肠这四字便直直落在我们头上,既如此,何不去一趟,堵住悠悠众口?”
“爹,您不愿去,我便替您去一趟,那块玉则是当作贺礼赠予顾青。”
谢成裘将缘由一一道来,无缝可言的解释确实让谢远闭了麦,可他看着谢成裘那巧言的嘴一张一合,忽然想起几年前的事来。
半晌,谢成裘说完一连串的话却不见谢远有半分反应,那张原本写满怒意的脸忽就平静下来,还不待他生出奇怪的感觉来,谢远一字一句问道:“我且问你一句,你此番所为……”剩下一句出不了口,涌到嗓子眼又囫囵咽下。
“可有私心?”他最后一咬牙,极浅地问出声,他又重复:“可有?”
一句话,命中靶心,谢成裘无措,五指缩紧成拳,眼神失了焦点。
看到这副模样,谢远才恍然大悟,似一盆凉水在这寒天冻地里浇头而下,凉意骤然向四肢百骸蔓延迸发,一时间他竟不知道是该发怒还是宽慰自己,只知道自己快站不稳了。他弯下腰,一手撑在书案上,缓缓坐下,一声长叹从胸腔溢出口。
老父亲的伟岸身躯在明灭的烛火中似乎佝偻了一瞬,谢成裘失焦的目光一瞬聚集又哗然散开。
他有私心的,扎根在心里的私心。
这份私心,得从十年前说起了,那时谢家两兄弟同大多数同龄孩子一样,正是顽劣的年纪。当年谢母早早离世,独留谢远一人照料,酒楼才刚刚起步,他一边忙着生意,一边又得看管两个孩子,一心实在无法二用,给足他们空子往外头野去。
俩人跑到城北的集市上东窜西窜,玩得不亦乐乎,蓦地,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奔来,惊起一阵慌乱,人挤人的场面俩兄弟急得直跳脚,随着人群跑去,可谢成裘一下没拉住谢延州,竟将他落在人流末尾,他转身冲他喊:“延州!”
“哥哥,你在哪里?”谢延州迈着小步子寻找谢成裘的身影,奈何自己身量太小,瞧不见哥哥的他急的大哭起来。
谢成裘赶紧从逆着人流往外挤,还没走出半分,那些马匹一下就快要奔至谢延州身后,他的心顿时揪了起来,拼了命地扯出嗓子大喊:“延州,快跑!”
小小年纪的谢延州还没反应过来,身子就被人从一侧猛拉过去,朦朦胧胧的眼睛还没看清那人模样,就以为是自家哥哥,极其凄厉地念道:“哥哥,你别丢下我!”
“小家伙,谁是你哥哥?”声音低浅,泠泠如水,倒是比自己哥哥的声音好听。
谢成裘挤出人群时,就看到他窝在一人怀里,脸上笑意吟吟,哪还有刚才半分凄厉。谢成裘颇有些歉意地走去,蹲下|身,担忧地问:“没事吧?”
一听自己哥哥的声音,谢延州收起笑,看都不看他一眼,十分不高兴地嘟起嘴,两双肥嘟嘟的小手背到身后,气鼓鼓地说道:“我再也不和你好了,居然把我扔下,我回家要告诉爹去。”
谢成裘见他还有气力生气,想着是没事了,便不去理会,站起身,一弯腰一作揖,模仿大人的语气向那人道谢,“方才多谢,若非贵兄相助,吾弟怕是……”
那人微微一笑,淡淡道:“客气了。”
谢成裘听得冷不防抬眼看去,只见那人面容清俊,嘴角带笑,年纪大概与他相仿,“贵兄是哪家公子?今日救命之恩,待我回去后定当厚礼备之,亲自登门道谢!”他见那人衣着不凡,估摸是哪家的公子哥。
“那倒不必了。”那人莞尔,此笑却颇有些意味,“不过,我刚刚见你们对这片似乎很熟悉,明日可否带我玩玩?”
谢成裘心下了然,这位公子哥估计也和他们一样是偷跑出来的。
那人见他不答话,自己好不容易出来一趟,到这一片又不知该如何玩,恰巧碰上这么个机会,不能浪费,生怕谢成裘拒绝似的,他急忙又道:“你若真要谢,这就当是谢礼了。”
这算是捡便宜了,谢成裘当下就接受了,直截了当地说:“好,那明日这个时候,我们就在这见。”
那公子哥更乐了,脸上开了花,一挥手里握着的折扇,“那就这么说了。”说罢,转身迈出几步正欲离去,却又想起什么似的,偏头露了半张脸,“顾青。”
“谢成裘。”他回道,瞧着那张脸,他又在心底暗暗说了一句,这人咋长的,笑起来和女的一般,挺好看。
有了这么一出,俩兄弟立马灰溜溜地回了家,果不其然,被谢远逮住。谢延州也说到做到,把今日的事捅了出来,换来的就是一顿打,不过还算那小子有良心,倒是没把和顾青的约定说出来,谢成裘也算松了一口气。
那之后,谢成裘和顾青一来二去倒是处成了朋友,他也一直没忘当初的恩情,寻人买了一块玉,夜夜在自己屋里捣腾,最后一个青字有些歪歪扭扭的刻在上面,他颇为满意,寻着时候将它送出去。直到后来,顾家又暗中使绊子,谢远气不过,带人就上顾家讨说法去,谢成裘怕自家爹爹说不过别人,也跟了去,这才知道,原来顾青是顾家人。
俩人的关系一下到了冰点,谢成裘有意回避顾青,打心底却是不想失去这个朋友,但迫于俩家的关系不得如此。
至此,谢成裘与顾青相识至相知再到彻底破裂,不到三个月,快的令人咋舌。
可即便到如今,当谢成裘听到顾青科举得名时,也是打心底为他高兴的,想着那个人一定是高兴地合不拢嘴,满面春风,不知勾的多少少女芳心暗许。
他得去一趟,不论如何,他也要亲自送上一样礼。
贺礼就得有贺礼的样子,他左挑右选都不如意,正发愁着,突然想到当年那块费了他好些心思的玉,慌忙翻出,通体纯白,浑然天成,如今一看倒是觉得那个青字坏了此玉,不过多少也是自己当年的心意。
候了多年,总该交到主人手里。
“你这玉颇有些寒碜了。”顾青笑着,眼里泛光,这是他开口的第一句话。
“若是嫌弃,那我便收回来。”谢成裘作势要拿回来。
顾青一下就将它握紧藏到身后,嬉笑着,“送出来的礼,哪有收回的道理。”
谢成裘笑了,下一刻却无言。
“多谢!”顾青垂眼,勾着的嘴角愈发弯起,笑意吟吟,一如当年初见模样。
这两个字颇为真切又过分沉重,一下砸在他的心底,陷进去又牢牢裹住。
可他不曾想到,昔日友人以一句谢,匆匆结束在谢成裘的生命里。
似过客,却又挂念多年,万事难料,凡终有一别,只叹未道心事,徒留遗憾。
外面又起风了,廊下挂着的灯笼被吹得晃荡起来,连带着光影都虚浮飘摇着。
谢成裘从谢父的书房踏出来,一只脚才落地,就听见身后的人沉声,提醒他:“成裘,先别告诉延州,待事情都了了,再说也不迟。”
他身子一顿,淡漠的脸上没流露出半分,只是低低应了一声,又直起腰板往另一方向走去。
夜深,那道直挺的身影与淡薄的光影相互融合,最后一脚踏入浓重的夜色中去。
寂静许久,一声伤恸缱绻着黑夜,虚无缥缈般轻轻落地,“顾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