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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死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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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着三天,谢延州都把自己闷在床上,任谁叫都不肯起。
他侧着身,眼睛盯着茶桌上摆着的香炉,雕花铜炉,袅袅香烟从洞眼中飘起又散开,最后入了他的鼻腔。
也不知是不是这香的缘故,沁人的气味有种催人欲睡的力量,谢延州原先还睁着的眼慢慢阖上了还不自知。
一闭眼,他眼中又浮现了那日的情景。
他那时的情绪有些不受控,只觉得胸口闷着一股气,憋得慌。他不相信谢成裘的话,除非自己亲眼所见,他谁也不信。他一股脑地奔出酒楼,就往角楼方向跑去,日头一好起来,街上就活络,人群挤来挤去的,谢延州就如水里的泥鳅,从这溜到那,良久才到角楼。榜前的人散去了大半,一张黄纸前有人哭有人笑,划分明显,中了举的站在榜前兴高采烈,边上有不少人围着道贺,另一边则叹息一声沉过一声,谢延州走到叹息那边去,红着眼盯着上边的名字,一个一个寻过去,可汪洋大海中愣是没看到自己的名字,他不甘心,又从头开始找。
循环往复的,身边的人都换了一波又一波,谢成裘的话又响在耳边,“落第了。”
他真的失败了。
回去的路上,他整个身子如灌了铅,步履沉重,垂头丧气。那股子气又涌上了,堵得难受,他捶了捶胸口,直到吐出一口气才觉得舒服了一些,此刻已是正午,明明是冬日,阳光在头顶上却晒人的烈,喉咙有些涩,谢延州随意寻了一家酒肆,要了一碗茶水,都说借酒消愁,他也想喝点酒解解愁,但一想自己的那点酒量,还是算了。
“二少爷!”东升还没进屋,那破锣嗓子远远地飘来,钻进谢延州的耳朵里,打断了他的思绪,谢延州眉头一皱,眼睛还没睁开,又听见门被人推开,步子急匆匆的,“老爷让你去书房一趟。”
东升一进屋,就看见谢延州依旧躺在床上,他也知道因科举的事,少爷心情十分不好,这不免让身为下人的他做事都小心个三分,若惹这爷不痛快了,少不了一顿骂,更甚的,克扣月钱才是要他的命。
东升踱着小步缓缓靠近,立到床前,先是观察了谢延州一会儿,确定少爷的神情还算舒缓,才试探着开口:“少爷,要起了吗?老爷还等着呢!”
谢延州不理会,努努嘴,似乎是觉得有些凉,把锦被往肩上拉了拉。
东升见他这一动作,知道这位爷是不愿去了,又道:“老爷今日还发了火,若是不去……”东升左右两难,都是吃力不讨好,可这谢家到底谢远才是家主,孰轻孰重他掂量过后如是说。
“那我就更不能去了。”火上浇油,这不是欠揍么,谢延州可没这么傻。
“……”东升想了想,觉得少爷也没说错,可如此自己就要遭殃了啊,立马眼皮挂下来,一脸委屈道:“少爷您不去,我这小命就没了啊!”
“啧”谢延州有些烦了,动动脖子,刚睁眼就看见那张扭成一团的脸,“出息。”
“你就说我病了,快死了的那种。”谢延州没好气道。
东升听了愤愤地一拍大腿,语气更惨了,“您这招都用了多少回了,不管用了。”
“爱用不用。”
他闲聒噪,不想再说这事,话锋一转,问:“最近有什么新鲜事?说来听听。”他在房里自闭了三天,没让人贴身伺候,未闻窗外事的这三天,也确确实实枯燥了些,今天他心情稍稍好了点,就顺嘴一问。
东升被谢延州这一茬弄得一愣,也不管什么老爷不老爷的,忽然露出一个不可察觉的笑,道:“您还别说,真有!”
“哦?”谢延州像是没料到的惊讶了一下。
“城北顾家的那位顾青知道吧!他中举了。”
哪茬不提不好,又扯上科考的事,谢延州翻了个大白眼,说:“哪壶不开提哪壶,没看见我正郁郁不得志么?这点眼力见都没有。”谢延州翻个身,由侧着变成平躺,双手枕在脑后,幽幽地又来一句,“可郁郁不得志又当如何,非我之途,何须挂念。”
东升听不懂这些文绉绉的话,虽以往跟着少爷去私塾也学了几个字,不过也仅此而已。
他接着道:“顾家高兴的当晚便大摆宴席,街坊邻居全都过去了,整整十几桌的人呐,吃了一宿。”东升的嘴说的风生水起,眼里泛着光还不时偷瞄一眼,根据谢延州的表情适时的添油加醋,想引起他的注意来。
谢延州不吃这套,他的喉咙动了动,干涩的不行,于是偏头抬抬下巴示意东升拿水来,整个人也一骨碌坐起。东升一见,以为自己说的精彩,让少爷起身有了些精神气,连忙沏了茶水,端到谢延州面前。
“少爷,你可知道那顾青最后如何了?”东升弯下腰,颇有些神秘地凑到他面前说。
谢延州瞥了一眼,将水一饮而尽,喉咙还是发涩,又指着桌上的水壶道:“连壶给我端来。”
“……”东升只得收了他手里的茶盏,取来那壶水换给他,看着自己少爷仰起头对着壶口猛灌水,喉结上下翻滚,真的是渴着了。
片刻,一壶满满当当的茶水就空了,谢延州这才舒服的长吁一口气,僵了三天的脸终于有了些颜色。
东升接过空壶,继续刚才的故事,“那顾家惨呐!我真是没见过这么惨的。”
“……”谢延州无语了,他都表现的这么不感兴趣了,东升还能眉飞色舞的讲着,他估摸着只有一个原因,微微皱眉问:“谢成裘让你和我说这些的?”
突然发问,东升一愣,待反应过来后结巴着否认,“没,没,我从别人那听来的,您不是想听故事吗,我就给您讲了。”
“刚不还挺能说,这会儿就结巴了?”
谢延州心下了然,直接下床,伸了个懒腰,懒洋洋地顺着他问:“那你说说,怎么惨了?”
眼见谢延州起了兴致,东升一下就来劲,抱着那喝空的青瓷壶蹿到他眼前,压低声音,晦涩地说了两个字:“死了。”
谢延州原本想着他说惨是瞎说的,中了举还能有他什么惨?结果这俩字一出口真把谢延州吓了一跳,瞪圆了眼,一脸诧异,“死了?怎么死的?”
“听说是喝多了酒,失足落水死的,仵作都验过,可顾家死活不信,在官府里闹呢!”
“若是喝了酒,踩空落水也不是没有可能,怎么个不信?”说着,谢延州在茶桌边坐下,食指于桌沿扣着,满腹疑问,“还有其他隐情?”
“这事怪就怪在,顾青不喝酒,那晚酒宴上,但凡有人来敬酒,他都是以茶代之,可仵作验尸时,满肚子里全是酒。”
谢家与顾家没什么交情,说难听点就是死对头。不过顾家也算家大业大,谢远没来南城前,顾家的酒业是一家独大,城中的酒楼光顾家的就占了八成。
这种情况直到谢远在南城的生意红火后,顾家独大的气焰才算消了一些,但也因此两家结下了梁子。
起初顾家常常会给谢家使绊子,但谢远总有办法了之,时间一长,顾家也觉得无趣,有这功夫不如放在自己儿子身上。
顾家仅有一子,名叫顾青,是个被人宠到大的公子哥。谢延州曾见过他,原以为是个恃宠而骄的纨绔子弟,结果却是个弱不禁风的书呆子,整日里手持一把折扇,到哪都不忘吟诗一首。
顾青以文人雅士自居,对家中商业无半点兴趣,日日与书为伴,其父无法,便也不强求,毕竟若是自家出了个当官人,往后也硬气些。只是没想到,世事如此难料,甜头都还没尝到就出了事,顾家不闹才怪。
“这么说来,顾家也并非胡搅蛮缠。”谢延州道。
东升在谢延州身边溜了半圈,把茶壶往桌上一摆,肯定道:“可不是嘛。”
“少爷,您说这顾青会不会是……”东升忽然放低了声调,双手交叠放于脖子上,做出面目狰狞状,谢延州明白他的意思。
“你少爷我又不是官家,如何得知?”谢延州摆摆手,莫名地看了他一眼,神色怪异地道:“我哥让你和我说这些是什么意思?”
方才还巧舌如簧的东升呆住,噎了嘴,哑然闭口,晃了晃小脑袋。
“他不让你说?”
东升还是摇摇头,他也想知道为何。今日一大早就被大少爷叫住,灌了一肚子的话,他稀里糊涂地也听不明白,就知道要同二少爷说顾家的事。
“那是为何?”谢延州满心疑惑,他的这位大哥,做事总是事出有因,许是几年商道里摸爬滚打出的习惯,没有目的性的事情他是不会做的,既如此,眼下让东升和自己说这件事,必然有个中缘由,只是自己没看透罢了。
“不为何,不过是让你了解些当下的时事。”
熟悉的声音有些突兀地冒出来,两双眼纷纷侧目往门口看去,厚实的棉帘被人掀起,一个身量高大的人微低头走了进来。
“大哥!”
“大少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