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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陈事其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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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来这个孩子是齐昭的弟弟。
齐旻见了哥哥就像变了个人一样,刚刚还是只张牙舞爪的小老虎,现在就成了蜷成一团的乖巧猫儿。
确认了齐旻没有受伤,齐昭皱眉道:
“你这是在玩什么,若不是管家来找我,你就危险了。”
“哥哥,我在办案呢。”
齐旻眨了眨眼。
“办什么案?”
齐昭搂着怀里的孩子站了起来,齐旻指了指旁边躺着的尸体。
“这个人被发现死在后巷,旻儿发现两个嫌疑人。”
齐旻有些得意地指了指温雅言和楚怀瑜。
温雅言正在给温府那俩家丁松绑,听闻自己还是嫌疑人,无奈道:
“小公子,你怎么看也是刚刚那个黑衣人嫌疑更大罢。”
齐旻哼了一声,又往哥哥怀里缩了缩,小声道:
“反正你不是好人。骗子。”
楚怀瑜笑了笑,道:
“齐小公子如此神气,以后说不定也能和齐将军一样成为一代名将。”
齐旻听这个人夸他哥哥,心里不禁对他升起好感来:
“本公子现在觉得,你应该没有嫌疑。”
齐昭将齐旻身上的灰尘拍净,抬眼去看弟弟指的人,这才认出那个坐在轮椅上的是谁。
“淮南王殿下?您怎么在这里。”
他一惊,立刻恭敬地要跪下行礼。
“齐将军现在是镇国大将军了,不必行这种大礼,快起来。况且本王与将军也算朋友,不用这么生疏。”
齐昭听闻只得起身,又将齐旻拉至跟前,拱手道:
“舍弟不懂事,惊扰了殿下,请殿下责罚。”
“您就是淮南王?”
齐旻惊讶地睁大双眼,忽然上前一步跪了下来,
“谢谢您救了我哥哥。”
齐旻这一跪让楚怀瑜有些意外,他摆了摆手道:
“快起来罢,齐将军,快把你弟弟扶起来。”
齐昭听闻,将齐旻拉了起来。
那孩子刚站稳了,又像模像样地学着他哥哥拱手躬身,毕恭毕敬道:
“旻儿听兄长说,是淮南王殿下救了齐家,您是齐家永远的恩人。”
他小小的眉头皱着,神色极为认真,
“以后,齐旻一定为淮南王殿下,赴汤蹈火!嗯……万死不辞!”
“旻儿,你一个孩子,殿下要你什么万死不辞……王爷见笑了。”
齐昭皱眉道,刚要把他拉回身侧,却听得轮椅上的淮南王轻笑了一声。
眼前小朋友庄重的模样实在让楚怀瑜觉得可爱,这孩子会的词还不少啊,讲起话来一套一套的。
“齐小少爷有如此心思,本王实在感动不已。不过,救了齐家的不是本王,是你哥哥的忠勇无双。”
楚怀瑜笑道,
“这个功劳,本王不敢自居。”
齐旻听淮南王又夸了他的哥哥,心里对他的好感瞬时上升不少。
他回头望了望齐昭,璨然一笑,小声道:
“哥哥最厉害了。”
齐昭一愣,见他笑得可爱,嘴角也不由得上扬。
他轻轻摸了摸齐小少爷的头,满眼是宠溺疼爱。
一向威严持重的齐将军,居然也有这种模样。
楚怀瑜有些动容,不自主地往身侧看去。
目光尽头,温泫也正看着自己,弯眸一笑。
那一瞬间,楚怀瑜觉得,他仿佛听见了花开的声响。
“不过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齐昭走到张含金的尸体旁边,简略看了一下,皱起眉道:
“这尸体似乎有些蹊跷。”
“齐将军也发现了?不过,本王想这种事还是交给衙门去调查罢。”
楚怀瑜对着齐旻友善地笑了笑,
“齐小少爷,您看呢?”
“王爷都这么说了,那自然好啊。”
齐旻道。
“温某刚刚已经派人去通知官府了,想来很快就会来人,各位稍等片刻。”
温雅言道,他见身侧站着的花衔之有些发抖,便解下披风给她披了上去,
“衔之姑娘,你还好么?”
“衔之无碍……多谢温公子。”
花衔之的脸色苍白,看上去是受到了惊吓。
“不是叫姑娘在楼里待着,怎么跑出来了?”
楚怀瑜看着她,问道。
“妾怕二位公子有危险,就想出来看看,没想到竟还给公子们添了麻烦……”
花衔之声音有些颤抖,眼眶微红,显得楚楚可怜。
“这倒是无妨,只是怕姑娘受了惊。”
温雅言见状,轻声安慰道。
花衔之摇了摇头,擦了擦眼角的泪,目光落在楚怀瑜身上,
“小女子眼拙,不知这位公子竟是当朝淮南王殿下,该死该死。”
“姑娘只当不知道便是。可千万不要徒增麻烦了。”
楚怀瑜声音平和,却有着一种威严气场。
“本王不想听到,今日淮南王出现在这里的闲言。”
言罢,他看着花衔之灵泉一般的美目,微笑了一下。
“姑娘,是聪明人。”
花衔之愣了片刻,嗯了一声,似乎有些不知所措。
“啊,行了。衔之姑娘就先回去罢,我派人送你。”
温雅言见气氛有些奇怪,道。
花衔之连忙点了点头:
“那妾告退……”
送走了这位花魁娘子,温雅言看着楚怀瑜,有些无奈:
“您怎么欺负人家小姑娘呢?”
“小姑娘?轻功那么俊,要我可不会选她当人质。”
“王爷的意思……是怀疑她?”
温雅言皱眉。
“我可没这么说。”
楚怀瑜叹了口气,
“不说这个了。阿倦,你感觉如何?”
云倦方坐着调息了一会儿,面色已经和缓了许多,只是还不住冒着虚汗。
“他好像有些气虚,我给他渡些真气吧?”
云舒皱眉道。
“不行!”
云舒刚要运气,却被温雅言一把拉住了。
“不行,云舒,你不能动真气,最近都不可以。绝对不行。”
楚怀瑜也忙道,
“对,阿舒,你要听你主子的。”
二人忽然地严肃语气让云舒吓了一跳,
“为……为什么?”
“哪那么多为什么,命令。”
温雅言用扇骨敲了敲他的头。
“你若是不听话,我就把城南那家糕点铺子买了,再也不让他们做桂花糕。”
“???”
云舒有些愕然。
面对败家主子的无理威胁,他权衡犹豫了一下。
“好吧………我知道了。”
众人等了一会儿,官府的人终于赶了过来。
楚怀瑜不想被认出来,早早地让云舒把他和温泫推到了一边。他看见一堆捕快中站着一个黑色衣服的年轻人,略有些惊讶。
“早听说万重山是个雷厉风行的厉害人物,没想到年纪如此轻。”
温雅言在跟万大人解释经过,万重山听着点头,一面又认真地查看尸体。
“既然官府的人来了,我们就走吧。阿泫,你饿了吗?”
温泫点了点头:
“午饭没怎么吃。”
楚怀瑜笑道:
“那好,不等你爹了,我们回去吃饭。哎,齐将军,不如一起去王府?”
“军中还有些事……今日就不打扰了。王爷恕罪。”
齐昭有些为难。
楚怀瑜见状哦了一声,
“军中最近事很多吗。”
齐昭叹了口气:
“没什么大事,王爷不必担心。”
“哥哥最近都不回家,旻儿好久都没和哥哥一起吃饭了。”
齐旻有些委屈地拉着齐昭,齐昭牵着他的手,有些无奈。
“嗯,旻儿等等,哥哥有空就回去好吗?”
齐旻乖顺地点了点头。
齐昭眉头皱着,转身对楚怀瑜道:
“其实不瞒王爷,旻儿还在长身体,府里也没个会照顾的,我日日在军中忙事情,疏忽了他,实在有些愧疚。而且,我最近总是很担心他的安……”
说道这里,齐昭犹豫了一下,又把话咽了回去。
“那么,将军若是信得过本王,可以让小少爷在王府住些日子,王府的吃穿自然也是好的,齐将军也好放心。”
“这,这太打扰王爷了吧?”
“这有什么,本王在府里养伤正闲着无聊,有个孩子陪着反而开心些。”
楚怀瑜对着齐旻笑了笑,
“不过还得看小少爷的意思。你愿意吗?”
齐旻看了看哥哥,道:
“愿意。我都听哥哥的。”
齐昭看着他明亮的眸子,沉思片刻,道。
“那,你在王府好好听王爷的话。不要给殿下添麻烦。”
齐旻点头答应。
“齐某多谢王爷了。告退。”
齐昭对楚怀瑜躬身行礼。又俯下身去摸了摸齐旻的头发,对着他笑了笑。
“我先走了,好好听话。”
随即转身离开。
护送齐旻的大汉们推着温泫和楚怀瑜往王府去,云倦和云舒走在后面,不远的距离走得却十分漫长。
楚怀瑜刻意绕过了街市,穿着小巷走,道路有些颠簸不平。
“路有些颠,伤不疼吧?”
楚怀瑜问温泫。
温泫似乎有些失神,被叫了一声才回过神来。
“啊,好得差不多了。不疼的。”
“你在想什么?”
“我在想……最近没有战事,也算风平浪静。镇国大将军,怎么会有那么多事务呢?”
温泫看着楚怀瑜,笑了笑,
“阿泫只是觉得有些好奇。”
楚怀瑜看着前面,低声道。
“元辰的兵权一向是个不好说的事。裴薛齐苏四位将军之间的事,你可曾听说过?”
温泫摇了摇头,楚怀瑜继续道。
“兵权虽说是掌握在皇室手中,这四位将军应是听命于陛下,但四家分权久了,互相牵制,总是明里暗里,争斗不断。”
“甚至,帮扶皇子参与皇储之争。当今陛下登基之时,险些……被支持大皇子的苏家扳倒。”
“苏家原是最有势力的一派,元辰近半的士兵统归苏家军。但是因为帮扶逆王,苏家满门抄斩,苏家军也重归编制,分散到另外三位将军统领的军队里。”
“分给最多的,自然是帮扶当今陛下的裴将军,而裴家从此取代苏家成为势力之最,朝臣也都认为大将军这一名号,自然会落在裴将军的头上。”
“可是你也看到了,现在的镇国大将军,是齐昭。”
楚怀瑜叹了口气。
“圣意难测。我也不知道陛下的心思。不过,齐将军的日子想必是不好过。依那位裴将军的性子,不可能让他安稳的。”
“那么,义父既然知道齐将军的难处,您不帮他吗?”
温泫问道。
楚怀瑜摇了摇头。
“我不好插手,而且若是齐将军连这些事都处理不好,这个位置他也坐不长久。作为朋友,我能做的,不过是帮他照顾好身后的事情。”
他回头看了眼齐旻,小少爷低着头踢着石子走着,显得有些落寞。
“不论如何,我会保护好他的亲人。”
听他这话,温泫忽而笑了一声。
“你笑什么?”
楚怀瑜有些莫名其妙。
“没什么,阿泫只是觉得,您好像总喜欢捡些小孩子来养。实在是慈爱啊。”
慈爱两个字他咬得很重,带着笑意。
“不知这‘慈爱’,能不能再分阿泫一点,阿泫也想住进王府啊。”
他压低了声音,笑吟吟地拉住了楚怀瑜的手。
“阿泫,也想陪在义父身边。”
温泫的手有些凉,覆在楚怀瑜的手上,楚怀瑜下意识缩了一下。
抬眼看见温泫疑惑的眼,他随即觉得自己有些神经兮兮的。
为什么要缩手?
楚怀瑜轻咳了一声,道。
“你的手怎么这么冷,叫你出来穿多一点。”
说着,又握住了温泫的手。
楚怀瑜的手比温泫的大一些,却也不能完全覆盖住,于是他伸出双手,将少年冰凉的手包了起来。
温泫的右手很快温暖了。他看着二人交叠的手,嘴角上扬起来。
片刻之后,楚怀瑜放开了他的手。
“好些了?”
温泫啊了一声,又将左手伸了出去。
“这只也冷。义父。”
少年眸光熠熠,眨了眨眼,笑得人畜无害。
楚怀瑜只得也帮那只手捂了起来。
“怕冷就下次多穿点啊。”
他一边说着,一边哈了口热气。
抬眼看少年,温泫笑得很开心,也不知道听没听进去。
总归是到了淮南王府。
王府外已经点起了灯,殷叔同几个家丁在门口等着,见王爷来了,忙过去迎。
“王爷总算回来了。”
“殷叔,饭菜可准备了?”
“准备了,”
殷叔看了眼楚怀瑜身后的人,
“王爷,今个用晚饭的人是有些多?”
“嗯。麻烦你再多加几个菜罢。弄些个酸甜口,什么小孩子喜欢的。齐家小公子近日要住在这儿。吩咐人把厢房打扫一下。 ”
殷叔忙点头答应,示意几个家丁推王爷进去。
护送的大汉就要告辞,楚怀瑜想留他们吃饭,他们皆是摇头拒绝,丝毫不给面子地走了。
这些估计是领了命的兵,楚怀瑜也就不再说什么。
楚怀瑜和温泫被家丁推进去,云倦和云舒跟在后面。
“阿倦,开饭估计还有一会儿,你要先回房歇息吗?”
楚怀瑜关切道,
“我看你还有些虚汗,不必撑着,好好休息。”
云倦听言,点了点头:
“好……那阿倦先告退了。”
“去吧,云舒,你跟着你弟弟去。”
云舒答应了一声,二人就往后院去了。
剩下三人进了前厅坐下,齐旻有些好奇地东张西望。
其实王府厅室陈设一切从简,并没有很多装饰。厅里摆了几个琉璃古董瓶子,有些扎眼的是一面红木裱的刺绣,上绣着只华美的孔雀,施施然立着,一副高傲冷漠的模样。
这副绣画是楚奕送的。
三年前楚怀瑜上表谏言,建议裁撤一批用处不大的冗官。有些职务无用或者作用重复的,实在是白拿着官俸不干事,更有拿这些职务买卖交易的,大量银钱流进了某些大人的私囊。
此言一出自然是割了某些人的肉了,大批朝臣出言反对,言语激昂,明朝暗讽,就差指着楚怀瑜大骂你个王八蛋了。
这些朝臣如此嚣张不是没有原因,最大的原因就是他们有靠山,当今陛下的伯伯陈王,他就是捞这笔买官钱最多的人,这几乎不是秘密。
你楚怀瑜再厉害,还能罚你皇室的人?那毕竟是你的堂兄,毕竟是当今陛下的皇伯。
不过,当时的淮南王是不怕的。
面对如此朝堂上大半官员的一致声讨,楚怀瑜就那样施施然站在那里,高傲冷漠,以一敌百。
这样的气势谁不畏惧呢?
群臣慌了。
他们知道皇帝是偏心的。
这么多年,只要是楚怀瑜的表奏,陛下从来没有不准过。
但是这一次,皇帝驳回了他的奏章。
那一刻,朝臣的喜悦窃语,和高呼的万岁,在他的耳畔仿佛消失了。
偌大的朝堂如同就剩下了自己,和那位少年皇帝。
楚怀瑜很惊讶。
他看着那身着龙袍高高在上的少年,才发觉这些年来,这孩子长大了不少。
却是什么时候,变得如此陌生。
他的目光渐渐黯淡了下来。
“臣……遵旨。”
那日以后,淮南王告病了几日。
作为慰问,楚奕命人送来了这幅双面绣。
与之同来的,还有一句话。
“卿自冠绝当世,莫作盛气凌人。”
这是提醒,讽刺……还是警告呢?
楚怀瑜苦笑了一声。
终究是自己的错,做了这么多年人臣,到头来居然连君臣之间的隔阂界限都淡忘了。
楚怀瑜怎么会不明白,当楚奕坐上龙椅的那一刻起,他与他之间就再也回不去了。
是在逃避什么,还是在期待什么?
不重要了。
只是从那天起,世间再无那位意气风发的淮南王殿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