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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陈事其十 “云舒的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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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倦和云舒,是从北溟来的。
“你或许不太清楚,北溟边临元辰北部,一直与我朝磕碰不断,而北溟国又以骑兵扬名立国,兵力充荣,我朝对它也是存着忌惮,能避则避,不与之正面交锋。
“可是九年前,北溟国突然与元辰宣战,北溟王派数十万大军南下。先帝便立刻派苏,裴二位将军领兵迎敌。
“这场仗打了整整一年。最终以我朝胜利告终。北溟国的王子站出议和,以十万良驹和年年供奉称臣,换得二位将军退兵。
“苏将军与裴将军凯旋归来,带来了北溟国王室所藏大量珠宝,和许多北溟的奴隶。
“其中就包括了云倦和云舒。
楚怀瑜说到这顿了一下,望向空中明月。
“那晚似乎也是这样的月色。我在后巷的雪地里,发现两个蜷缩在一起发抖的少年。
“一身特殊的囚服,腕上拴着断了的铁链,身上还斑驳着血痕。很明显,他们是北溟国的逃奴。
“我不知道这两个孩子是怎么从牢里逃出来的。我一靠近他们,个子略高些的少年就忽然惊醒,瞪大了眼睛,警觉地看着我。
“而他怀里抱着的那个,已经冻得嘴唇发紫,脸色白的和那雪一样了。
楚怀瑜回忆起那晚的场景,满眼具是心疼。
“其实,我并不认为我是个心善的人。可就那一刻,我觉得,我若不救他们,我会后悔一辈子。
“牢里的条件我大概清楚,又是这么冷的天,战奴被饿死冻死是常有的事,少了两个也不容易被发现。我把他们带回王府藏了起来。
“起初,他们俩一个字也不说,问他们的身世来历,具是神情恍惚,似乎什么也不记得。二人如同受惊的猫,天天蜷缩在一起。我当他们也许是失了声,或者不会说话,就也不再试图与他们交谈。
“随着他们身子一天天好起来。也不似刚来时的警惕恐惧了,慢慢地,我与他们说话,他们也没那么抵触,会做出一些反应了。”
“我给他们起名云卷和云舒,只当他们是有些不足之症的孩子养着。
“可是……这俩少年绝不简单。一次偶然,我做了两把木剑给他们玩。当时他们看见剑的模样,就仿佛是看见了至亲。
“一套剑法行云流水般倾泻而出,圆钝的木剑在二人手中飒飒生风。
“舞罢,他们看着手里的木剑,似乎比我还要惊讶。我能看出来,那样凌厉的内力与身法必是修炼已久的。
“更让我惊讶的是,在这套剑法舞完之后,我清清楚楚地听见云卷低声唤了一声‘哥哥’。
“云舒愣了片刻,忽得搂住了他。
“那是我第一次看见他们笑。
楚怀瑜想到这里,不禁嘴角上扬。
“也许是修炼的武功能帮助他们找回记忆。我见他们开心,便托人打造了两把好剑。一名灵台,一名方寸,赠与他们练去。
“令人欣慰的是,二人确实随着一日日的练剑开朗了许多,渐渐的,甚至可以开口说一些简单的话。可是很快,我又发现了一个问题。
“每次二人在后院练剑练到兴头,云卷经常会忽然倒下,有几次甚至直接昏了过去。
“起初我很紧张他,以为他是有什么病症,可是大夫看了几次,都说他只是身子虚弱,体力不支就睡过去了。
“听了这话,我便也放了心,戏言云卷这孩子如此容易疲乏,不如以后改名字叫云倦好了。
“二人听了具是笑,云舒玩笑着叫了好几声阿倦,说比阿卷要好念,就这么定了罢。
楚怀瑜叹了口气,眸色一暗
。
“若是当时我知道阿倦一直以来都承受了什么……我定不会如此玩笑待他。
“一直都没有什么大事。这俩孩子武艺高强又喜欢跟着我,就好像我的两个亲卫一般。不过我在京城过得也算是风平浪静,二人几乎没有过出手的时候。
“我意识到他们的究竟有多惊人的力量,是在一次王宫夜宴……当时是贺先帝五十寿辰,说是贺寿,实则是个空席,先帝身体欠佳并未露面。
“因为立储之事,朝堂本就闹得剑拔弩张,我是当今陛下——也就是那时九皇子的老师,和陛下自然亲近一些,许多人就此猜测淮南王定是支持九皇子的,大皇子的党羽换着法儿给我使绊,但我态度一直不甚明确,支持九皇子的又忌惮我弄什么阴谋,对我百般试探。
“其实我是怕被推在风口浪尖,立储之事我根本不想插手。那日被亲王们缠在大殿上灌酒,一群人围着我套话,我正佯醉打着哈哈,忽然听有人来报,说是王府起火了。
“我愣了一下,原先是料到会被困着,叫他们寻个理由来叫我回去,没想到居然来报王府起火了,够狠。
“我顺利脱了身,一出宫门却见云舒焦急万分地等着我,一问,才知道王府真的起火了。
“说是我去了宫里之后,不久忽然来了数十蒙面的人闯进王府,大肆乱翻王府里的东西,云倦一人与他们缠斗,云舒来赶紧通知我。
“后来想想,应该是大殿下派苏将军去的吧,先帝病重,淮南王非友即敌,若是除掉我,年幼的九皇子便难以掀起什么风浪,对外可以说是盗匪猖獗,只要做的干净,就怪不到他们头上去。
“可是他们怕是怎么也没有想到,数十武艺高强的刺客居然全部葬身在淮南王府。
“我一面往回赶,一面派人通知皇城的官兵,却居然得知大多人皆被派出剿匪,而皇宫必然需要侍卫把守,根本调不到人。
……我回去时,云倦守得艰难,他正和几个人缠斗在一起,那些人刀法凌厉狠毒,云倦执方寸剑立于其中,身法更是迅捷无比,一袭白衣沾了些血,却也丝毫不露下风。
“剑尖流转,飒飒生寒,呲拉一声,银白色的剑刃点血,割下了刺客的头颅,
“黑衣人见他如此难缠,纷纷一拥而上将他团团围住,云倦见状飞身上檐,剑指运气,一团白色在指间凝结,
“刺客提刀围了过去,却见云倦手中方寸剑寒光一闪,霎时爆发出强大的剑气,他翻身一挥,几名黑衣人居然被击出数丈之远,惨叫几声,再也起不来了。
“我和云舒冲进来正好见到这一幕,我正诧异,却见云舒也飞身进了人群,云倦刚刚的一击似乎耗了大量精力,却也没有喘气的机会,他见我来了,便跳下檐来护在我身边。
“我没有武器,拾了刺客的刀也可以抵挡一二,云倦告诉我,他让仆人们都躲在了院里,暂时没有事情。
“周围的火越烧越旺,我们身上受了不少伤,渐渐有些体力不支了,
“一股股热浪和浓烟烤的人目眩,我原以为我就要这么交待在这里,但是忽然,听得天雷滚滚之声。
“居然下起了雨。”
说到这,楚怀瑜笑了笑。
“这也许,是天不亡我啊。
“大雨浇灭了火,我们在雨夜里冲杀,血水浸透了整个淮南王府。
“我也记不清是怎么了,也许是雨水迷了眼,我一个不慎,忽得感觉腰间一凉,回过神只见一把刀已经刺入了我的腰部。
“云倦见了,一脚踢开人,一剑封喉。
“第一次被刀刺那么深……那时,我感觉疼,还有点站不稳,我觉得眼前有些暗,身子不受控制地倒下去,
“云倦忙上来扶我,黑衣人见我倒了,立刻向我们这里包围过来。
“那时我看不大清了,只听见云舒大喝了一声,滚开。
“霎时一片蓝光,那些刺客的动作忽然僵住了,我愣了。要不是我自己看见,我怎么也不会相信。
“十几个人,在一瞬间被那道蓝光拦腰斩断。
“刺客轰然倒下,人后的云舒手中的灵台剑还闪着熠熠的蓝光,骇然滴着血。
“少年爆发的力量让我震惊,更让我吃惊的是……我身侧的云倦忽然吐了一大口鲜血,倒在了地上。
“后来,我的伤虽然深,所幸不伤及脏腑,休养着就能好。但是……阿倦一直醒不过来。
“大家都以为他是为刺客所伤,阿舒也是,日日守着他,瘦了一大圈。
“可是,我清清楚楚地明白,当时伤着阿倦的绝不是刺客。
“黑衣人顶多伤了阿倦的皮肉,阿倦吐血的时候,也正是云舒斩出那一道蓝光的时候。
“其实我已经开始怀疑,为什么每次练剑云倦都会体力不支,为什么云舒大动真气,云倦会吐血倒下。
“这俩人很有可能存在着一种共生的关系,而且恐怕,是单方面的。
“只要云舒动了真气,云倦的力气就会被抽去,若是云舒像那晚一样真气大动,云倦就如同受到反噬一般,气力大脱。
“长此以往……怕是,性命不保。
楚怀瑜眉头紧紧皱着,
“云舒的存在,似乎是对云倦最大的威胁。
“可是,看着阿舒那个样子,我怎么忍心告诉他这些?
“那么,义父,阿倦最后到底是怎么脱险的?”
听到这里,温泫也皱起了眉,
“我见他似乎现在身体还可,也不像您说得那么容易困乏了。”
楚怀瑜点了点头,道:
“云倦现在确实好了很多。可当年我去太医院把所有名医请了一通,他们都说他是阳气大脱,已经是只能靠药吊着,他们也没有办法了。
“可是就在这一筹莫展之际,王府外忽然有个道长求见,说是可以治疗阿倦的病,
“我听了自然请他进来,那道长以斗笠遮了脸,见我就给了一粒药丸。
“他道,想要根治,他也无能为力,但可以以此药缓解。言罢再不说什么,转身便走了,我追出去,却已不见踪影。
“虽然只说了这么一句,我却觉得这个道长不是坏人,莫名对他有些信任之感。拿了那药给云倦服下,不出半日,云倦就醒了。
“不仅醒了,身子也比以前好了许多,不再总觉得困乏了。
“这事过后,我意识到立储之争,实在避无可避。
“不是惹火才会上身,有时候越想躲得远,越是容易成为毒火眼里可欺的对象。
“我秘密找了裴将军,表示愿意帮助九皇子,同时,也希望他可以派人保护王府的安全。
“我也更加留心云舒和云倦,不敢让云舒随意动真气。”
楚怀瑜说完,抬眼对上温泫笑吟吟的眼。
“义父真是说得惊心动魄……让人仿若身临其境了。”
楚怀瑜闻言,道:
“啊,是么,或许是那些说书戏文听得多了,耳濡目染。”
“可是,为什么云舒现在和父亲关系这般的好,还住到温府去了?”
楚怀瑜想了想,轻笑一声。
“具体的我也不知道,不过,这也许就是一个缘字罢。时候不早了,我让殷叔送你回房歇去,咱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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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年夏日艳阳,王府的桃树上早挂了一树红扑扑的果。
桃树枝大,有几枝甚至伸出了高墙去。
少年看中了那出墙的红桃,攀着正伸手去够,却脚下一空,没留意摔了下去。
手中护着鲜桃儿,少年闭眼,想象中落地的疼痛却没有袭来。
一声闷响,少年只觉得身下垫了个什么软软的东西,睁眼一看,只见一个身着锦衣的公子正被自己压着。
那公子看着便是富贵人物,一顶镂空金冠,一身金丝绣的袍,本应是俗气的,偏偏那人却长了一张俊丽风雅的脸,俗气哪有,只余风流。
“啊!什么东西……”
那锦衣公子叫了一声,想坐起来,却见身上压着的竟是个秀气的少年。
那少年还直愣愣地看着自己,仿佛没有要起来的意思。
“你做什么的?没有伤着,就快点起来!”
锦衣男子有些生气。
少年听闻,忙喔了一声,翻身起来。
“我这马上还有约呢……啊,我的衣服坏了。”
锦衣男子的袖子被扯了个口子,他皱着眉,看向少年。
“你谁家的孩子?没事爬那么高,不怕摔了?你家人呢?”
少年不语,只是看着眼前这位公子。
阳光耀眼,二人就这么对视着,任凭薄汗湿了衫。
良久,少年将手里的桃儿递给锦衣男子。
他想了想,似乎不知道该说什么似的,于是笑了笑,道:
“这桃很甜,公子要尝一尝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