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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陈事其十一 淮南王“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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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夜在淮南王府,温泫自然睡得很好。
第二日早,在侍从的帮助下洗漱毕穿好衣服,他便被推着往前厅去了。
到了厅里,却见原来大家都已经早早起了,桌上早饭摆着,正热腾腾地冒气。
“喔,阿泫,早啊。”
楚怀瑜身披银灰狐领披风,想是还未正经束发更衣,一头青丝随意披散,几缕顺着脖颈倾泻于前。
几丝碎发撩着玉一般的脸。楚怀瑜抬手,随手将碎发勾在耳后。
他抬眼,却见温泫愣在那看着自己,
“怎么愣着,快过来吃饭。”
温泫听言,咽了一下,
“……王爷早。”
他又看向楚怀瑜周围围着的几位,笑着打招呼,
“齐小少爷早,殷叔早,还有……云倦早啊。”
云倦坐在桌边,手上正剥着一颗蛋,见温泫来了,点头算是回礼。
“可好些了?”
温泫坐在他身侧,问道。
云倦嗯了一声:
“多谢,我无碍。”
他眼睛扔盯着手里的蛋,剥得很认真。
那蛋比寻常鸡蛋小了一圈,蛋清是半透明的,许是不大好剥,云倦剥了一半,那蛋清全黏在蛋壳上给他剥了下来,就剩下个蛋黄了。
楚怀瑜见状,习以为常地把那可怜的蛋拿了过去,仔细地替他剥了起来。
“都说鸽子蛋比鸡蛋要补,也不知真的假的。”
楚怀瑜说话的功夫,手中的鸽子蛋已经剥好了,一半像狗啃过一样,一半又光滑如镜,实在看上去有些滑稽。
他随手把这个蛋塞嘴里吃了,一边又拿了两个,全剥好了,放在云倦面前。
“一人两个,都得吃掉。”
他煞有兴致地把鸽子蛋分好摆到每个人面前,
“最近鸽子蛋可是精贵了,哪个人若是浪费,要罚钱的。”
楚怀瑜看齐旻自己剥得有模有样的,笑了笑,伸手给他呈了碗虾仁粥递过去。
“齐小少爷昨晚睡得好不好?”
齐旻道了声谢,低头喝粥。
“好,床很舒服,比家里舒服呢,家里的床好硬。”
“是吗。有什么需要的便和我说,我若是照顾不好你,只怕齐将军会跟我翻脸的。”
楚怀瑜一边给温泫呈粥,一边道,
“一会带你们去个好地方玩。”
“什么好地方?”
齐旻一听,来了兴致。
“去了便知了,好玩得很呢。”
楚怀瑜笑道。
于是,饭毕,楚王爷就这么浩浩荡荡带着他的孩儿们出了门。
云倦熟门熟路地推着他,行至一古朴楼阁,楚怀瑜道:
“就是这了。”
温泫和齐旻抬头看去,只见那黑木牌匾上书三个描金大字。
“啼云馆?”
齐旻念着字,有些疑惑。
温泫想起来云舒曾对他说的,楚怀瑜的最大的爱好便是在这啼云馆喝茶听戏,所以王爷说要去的是什么“好地方”,在路上他便猜到了几分。
温泫没听过,也不大感兴趣。
他看向身侧的人,楚怀瑜似乎格外高兴。
“阿泫觉得如何?”
温泫听他这么问,不假思索地点头笑道。
“王爷喜欢,阿泫便喜欢。”
正一会儿功夫,馆里走出来几个人。
前头那个穿得好些,似乎是领班,见着楚怀瑜愣了一下,脸色从喜到惊,连忙迎着小跑过来,点头哈腰道。
“王……王爷,您来也不提前知会一声,小的好做安排啊。”
“这要安排什么,今日唱的什么有趣的?”
“啊……这个,王爷,今日您一向坐得那个好位置被人定去了,小的实在……实在怕委屈了王爷,不然王爷您……您先去别转转?”
那掌柜看上去十分纠结,抖着声音岔了话题。
“坐哪都一样。能看着台子便可了。”
楚怀瑜觉出这掌柜似乎有别的意思,顿了片刻,道。
“怎么,韩掌柜这是不欢迎本王?”
韩掌柜听了,立马弹了起来,急忙解释道。
“不是不是不是,小的哪敢……小的这就给王爷安排。”
这韩掌柜是祖辈就带着人从北方来皇城的,先是搭了个台子在市里唱,因为手下人演得好,皇城里的人又没怎么见过这种戏,生意一直火热,才开了这个啼云馆。
掌柜的自然机灵,他回头示意几个小厮上来帮忙,自己陪着楚怀瑜进去了。
今日的啼云馆似乎冷清些,一楼的茶座没有什么人,戏台上正忙着布景,想是刚唱了一出,下一场还未开始。
“实在对不住,王爷一向喜欢的二楼雅间,今日被抢了,”
韩掌柜有些为难,
“实在是个横主……我也是没办法。”
“横主?是个什么横主?”
“唉,我也不瞒王爷了。您这些日子没来不知道,最近有位爷迷上了我们这里的一位先生……基本上是天天的来。那爷凶得很,有时候喝了酒还会闹事。你看,馆里客人都被吓跑一半了。”
楚怀瑜听了,眯了眯眼,问道。
“喝酒闹事?不知,是哪一位?”
韩掌柜看了眼周围,弯腰压低了声。
“不知王爷可知道,裴老将军的长子,裴少将军……”
韩掌柜叹了口气,脸上又浮现出惶恐的表情,似乎确实是被这位主欺负惨了。
风头正盛的裴少将军。楚怀瑜如何不知道。
当年裴家扶持楚奕登基,是裴老将军亲手斩杀了苏将军,是个功臣。
裴老将军一直是个不好惹的,先皇在时还算能制得住他,自从楚奕坐了皇位,他就在朝上横着走了。
老将军重兵在握,自然大家都忌惮,就是楚怀瑜这个淮南王也让他三分。
不过,三年前一个冬天,骑了一辈子马的裴老将军马蹄子打了个滑,居然从马上摔了下来,那马受了惊拉不住,直接从主子的腿上蹋了过去。
当时温雅言正好看见,据他说,若不是老将军反应快翻身躲了一下,只怕断的就不只是他的腿了。
那场面着实惊心动魄,谁又能想到这威风凛凛的裴将军居然就这么倒下,再也站不起来了。
老将军如此负伤,估计自己也是觉得没面子,便告老在家了。
从此,他的长子裴铭,代替他出现在了朝堂上。
这个裴铭的性子和他爹几乎一模一样,甚至还要更狂傲几分。不过,与他爹不同的是,裴铭从小混迹军营和市井,沾了一身江湖气,若是有什么看不顺眼的,时常是直接大打出手。
所以,这次齐昭忽然当上镇国大将军,裴家心里不服是肯定的,虽然表面还未说什么,私底下自然不会让齐昭好过。
只是这裴铭似乎比想象中闲的多,眼下居然还跑到啼云馆来闹事。
“裴少将军我自然知晓,不过是见过几面,不大熟悉。怎么,他近日,看上你这的谁了?”
“哎,是个没什么名气的新人,姓宋的一位先生,王爷应该不认得。”
楚怀瑜听言,笑了笑:
“不论认不认得,裴将军的事本王也管不了。今日我不过来听个戏便走了,你还没回答我,马上唱的什么?”
韩掌柜支吾道:
“呃,啊。那个……”
他似乎有些为难,
“是……王爷恕罪,那戏是裴将军指名要点的,小的也没办法。”
“你这人说话怎么吞吞吐吐的,你倒是快说啊。”
一旁的齐旻听了这么半天早已没了耐性,插腰急道。
“呃……是……”
掌柜小声道,
“泫卿记……”
这三个字一说出来,楚怀瑜的笑便僵了。
韩掌柜见他这样,慌忙道:
“对不住,王爷,小的也是没办法。”
“泫卿记?什么泫卿,什么意思,你说清楚。”
齐旻念着这三个字,还是一脸茫然。
“呃,这……”
韩掌柜苦着脸,不知道该如何是好了,一面又偷偷注意着楚怀瑜的表情,有些不知所措。
“无妨,你说给他听吧。”
片刻之后,楚怀瑜道。
听了这话,韩掌柜终于稍微松了口气,对齐旻道。
“泫卿,便是仙君的意思。”
说着,他用手指沾了些茶水,在桌上将这两个字慢慢写了一遍。
齐旻看着,忽然喔了一声。
“原是这个‘泫’字,哎,对了,这不是温哥哥的名吗?”
他指着桌上的字,对着一旁的温泫道。
温泫闻言,看了一眼楚怀瑜。
在齐旻说话的一瞬,楚怀瑜的脸色微变,却随即又恢复如常,一闪而过,极难察觉。
这一丝的慌乱,却被温泫尽收眼底。
温泫笑了笑,看着桌上未干的字迹。
“还真是呢。”
“那,这戏是说的什么啊?”
齐旻好奇地问道。
“嗯……这个……就是说得一位公子遇到了一位仙君……然后和那位仙君……”
韩掌柜一边结结巴巴地说着,一边小心翼翼地瞟着楚怀瑜的脸色。
“怎么了?你快说呀。”
掌柜长吁一口气,一副豁出去了的表情。
“然后和那位仙君……喜结连理了。”
齐旻听了,啊了一声。
“好奇怪的故事。”
“对对,不过是下人胡编乱造,王爷想必不会感兴趣,不然王爷改日再来听一出好的,小的必好好招待。”
楚怀瑜闻言,沉默了。
这个戏,于他而言确实有些特殊,他也确实不大希望……温泫他们看这一出戏。
他想了想,正要答应,还未开口,却忽然听一旁的温泫道。
“阿泫倒是觉得这戏有些意思。王爷,我们便听这一出好不好。”
楚怀瑜有些诧异地看向他。
温泫迎上他的目光,笑了笑:
“王爷不会不答应吧?”
都这么说了,楚怀瑜如何能拒绝他。
他犹豫片刻,叹了口气。
“无妨,想看便看。韩掌柜,麻烦帮忙选一个雅间。”
待一行人在间里坐定,下面也已经差不多准备妥当。
楚怀瑜手中攥着茶杯,心里有些复杂。
泫卿记。也就近年刚开始传唱的一出戏。
虽然没人敢明说,不过谁心里都明白。
这出戏的主角,那个与仙君“喜结连理”的公子……
很不幸,便是以楚怀瑜这个淮南王殿下为原型编出来的。
他叹了口气。
旁人当是梦话也好,当是疯话也罢。
楚怀瑜自己心里非常确信,他确然是见过一位神仙。
只是,这真实的故事却没有多大波澜,说与人听,甚至都不能成一段奇遇佳话。
他那日有事往西郊,暑天口渴,路上随便憩在一个茶棚中。
这时,一个人忽然站在他的面前。
楚怀瑜举着茶碗的手一滞,只见眼前是一个身着白衣的人,不知怎么,那人一靠近,他竟觉得一丝凉意扑面而来,好像吹了海风一般。
“兄台,也是口渴……”
楚怀瑜说着抬眼,却在看到那人容貌的一刻,惊得屏住了呼吸。
这人看上去年纪不大,却有着一头白发。
而那白发中的脸,楚怀瑜不知道该怎么形容。
仿若是,世间最无瑕的美玉揉进了几缕晨光。
他直直看了半晌,待回了神,才发现那人还一动不动地站着,
“啊……那个,您不坐么?”
楚怀瑜居然觉得有些不知所措,连忙替眼前这位倒了杯茶。
“茶不是很好,倒也解暑,您尝一尝?”
他这番作为,眼前的人却依然毫无所动,好似没听见一般。
楚怀瑜瞬间有些尴尬了。
他只好一边假装着喝茶,一边打量着人。
当他的目光撇到眼前人双足时,楚怀瑜皱起了眉。
这人整个都是飘然绝尘的模样,足上却全是血口和污泥。
“先生……从哪来?”
眼前人双眸微动,依旧不语。
“那么……您到哪里去?”
“北海。”
白发男子突然开口,吐出了两个字。
“北海?”
楚怀瑜有些吃惊。
“北海离此地路途遥远,先生难道想走过去?”
白发男子点了点头。
……
楚怀瑜感觉心似乎揪了一下,暗叹一声。
如此的风华绝代,可惜,是个痴儿。
白发男子静静地看着案上的茶,忽然慢慢地,抬起了一只手。
苍白修长的指尖,在浮空一点。
楚怀瑜虽不明所以,但那人一举一动,仿佛都极度具有吸引力,让他移不开视线。
待他回神,却发现,桌上的茶水,居然已经全部没有了。
白发男子闭眸轻轻吸了一口气,再睁开时,对上了楚怀瑜的眼。
“确实,不是好茶。”
他缓缓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