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眼万年》七七宝的七

2、仙人之姿

　　杨清源留了李邵在府衙守着清河长公主，自己则带着王溪往东市而去。
　　长安城东市有二百二十行,四面立邸,四方珍奇,皆所聚集，往常是夜夜笙歌到天明的繁华风流，今儿夜里却只剩粗风暴雨。
　　王溪撑着被风吹得七倒八歪的竹伞，抹了把脸上的雨骂骂咧咧道：“他娘的狗天气，光想着怎么折磨人来了。”
　　话音才落王溪就被眼前的情景给惊住了，东市路面上入目尽是鲜红的血，血迹斑驳透着青石板路的缝隙蜿蜿蜒蜒的流淌着，而在血迹尽头的城隍庙门口赧然瘫躺着一条巨型蟒蛇……
　　王溪手指着前方，又结巴上了：“大、大、大、大……大人，真有妖、妖、妖、妖……妖物。”
　　杨清源自然也看到了，他双目定定的看着巨蟒，只见它身上的黑鳞片如碗口般大，腰身极粗十人合围而抱也不定能围上，长长的身形几乎占了整条街，脖间一道极大的割口，此时正无声的涓涓流着血……
　　杨清源似恍若未闻王溪的声音，他感觉额上又开始隐隐作痛了，一突一突的好似有什么要跳出来一样。这是他自小的老毛病了，每次有妖物居于他身侧的时候，他总感觉额间有一股力量想劈风斩浪、凌厉而出将妖物斩杀殆尽一般。
　　“大人，大人，你怎么了？”王溪见着杨清源面色苍白，额冒冷汗，惊慌的问着。
　　杨清源觉得王溪的声音像隔了千山万水一般，过了许久才渐渐清明了起来。
　　“无妨，”杨清源揉了揉太阳穴，声音有几分喑哑，他拿了腰间的令牌递给王溪，神思清明一一下令道：“拿着本官的令牌去寻杨将军，令他回国公府谴一百名精骑兵来，将这巨蟒切段一一扔到郊外的乱葬场去。再唤了李邵进宫面圣，呈述案情。”
　　王溪也不顾上被吹走的竹伞，忙上前接了令牌问：“大人，不调府衙的兵卒吗？”
　　事态紧急，如天明还没将巨蟒处置妥当，怕引起长安城惊乱。
　　杨清源摇了摇头，府衙兵卒太过懒散，没有自家的兵将用得顺手。
　　王溪将令牌揣于胸口，稳了稳头上的斗笠一溜烟便跑了。
　　偌大的东市，恍然只剩杨清源一人……
　　透着凄风厉雨，他撑着竹伞，步伐沉然从容的朝着巨蟒走去，也不知是不是额间的那股力量，杨清源自小从不怕鬼魅精怪。
　　巨蟒如巍峨高楼，越走近越能闻见它身上散发着极其难闻的腥臭味。
　　杨清源拿手虚掩了下鼻口，凑近才看清巨蟒脖间血肉翻飞的割口并不平整，不像是刀剑所伤，亦不像被铁枪戳出个大洞，倒像是被铁链之类的绑住生生拽拉出来的样子。如此之大的巨蟒，得多大的力气才能伤割至此。
　　仿佛感应到什么一般，杨清源透过虚掩着的木门往城隍庙内看去……
　　万盏灯火照夜明，庙殿内城隍爷面前的蒲团上依稀坐着个红衣女郎，她趴在跟前的矮桌上，神态十分认真的扒拉着什么东西。
　　杨清源觉得无形中有一股力量牵制着自己一般，鬼使神差间他转身“吱呀”一声推开了庙门。庙内似乎藏着另一个世界，并无雷雨轰轰，十分的宁谧安好，好像隔绝着外头一切事物。
　　越走越近，杨清源终于看清蒲团上的人影，她不像时下小娘子穿着小袖衫和齐胸襦裙，而是着了一件广袖的红纱衣。一头长发并未挽起，随性漫然的垂散着，女郎此时低着头，透过乌黑茂密的发隐隐约约看到，她洁白丰润的脖颈宛若上好的绸缎般泛着微微玉光，黑与白的交错竟这般耀眼好看，真真应了那句鬓垂香颈云遮藕。
　　只是杨清源顺着她的目光往矮桌上看去，发现被女郎视之珍宝的竟是只烧鸭，闻着味道应该是长安城西市的全聚汇酒楼买的。
　　许是太过惊讶，杨清源推门的手不免重了一下，发出了轻微的响声。
　　“是谁？”女郎瞬间戒备的抬起头来，隐隐有杀气逼迫而来。
　　平日里再警觉不过的杨清源此时却没感受到杀气。
　　因为他猝不及防的对上了一双活泼灵动的狐狸眼，虽盛放着几分愠怒之气，可那目光流动间却如剪水般婉转动人。杨清源也不是没有见过狐狸眼，平日里总觉得太过妖娆、妩媚，可长在这女郎脸上，却凭白多了股天真无邪的风情……
　　杨清源自认不是好色之人，此时也不得不感叹，原来天真无邪和风情是真能长于一人之身的，世间竟真有这般钟灵毓秀的女郎。
　　他目光定格在城隍爷的金身之上，敛了敛心神俯身作揖道：“长安府尹杨清源拜见仙人，敢问外头巨蟒可是仙人所杀？”
　　是仙人而不是城隍爷，倒不是杨清源觉得城隍爷合该就是男人，只是他素来心思灵巧，思量着命案发生多日，若城隍爷要显灵早显灵了，何必等在今日，那必是其他仙人来了。而且自见了这女郎，杨清源额间再无跳动而是一片平和，可见来的是神仙不是妖法高深的鬼魅精怪。
　　“凡人竟能进我设的结界中来，”女郎骤然放松了下来，一手托腮，一手握着鸭腿，悠然在在中带了几分好奇的神情打探着杨清源：“度朔山门破了，这妖孽趁山中动荡私逃人间、破坏纲常、伤人性命，我不仅要宰杀他，还要将他尸身悬挂于山门口，好教那些个鬼魅精怪趁着收了心。”
　　蟒蛇精才来人间这几日，便养了一身肥膘，害她废了好些力气。女郎细嫩的手指拂过腰间的九节鞭，一脸愤愤的表情道：“城隍老儿无用，那精怪都将凡人掳到他庙宇来了，他还在那烧香拜佛。我原还想吃了这烧鸭再会会他的，他偏不识趣径自闯将进来，精怪欺我冥界无人不成，我便只好先了结了他。”
　　杨清源顺目瞧去，女郎腰间的九节鞭精致细巧，绑在腰间就像时下儿郎扎系于腰间的蹀躞玉带一般，在灯光下泛着程亮锋利的光芒，
　　杨清源心中暗想，原来这巨蟒是被九节鞭所杀，怪不得那割口如此不平整……
　　女郎却好似能通人心一般，傲然一笑璀璨如星子般道：“我这九节鞭可是三界中至好的精钢所制，寻常精怪吃一鞭子便能去了半条命。”
　　生平第一次见仙人，便是个如此温和可亲的，杨清源想这天地间的机缘巧合哪里又能说得清，若不然他一介凡人如何能无缘无故进得仙人的结界？
　　“阴天子常说天地间有许多机缘巧合，想必你就是那机缘巧合，”通晓人心的女郎又开始接话了，细嚼慢咽下一块鸭腿肉后，十分大方的邀请着杨清源：“来者是客，坐吧。”
　　金光一闪，女郎对面的矮桌上骤然多了个蒲团，她还很好心的扯下了另一个鸭腿递给杨清源，嘴儿一撅道：“诺，分你一个，”而后又欢愉的笑着：“人间呐，什么都不好，就吃的东西顶顶好，冥界可没这般好东西吃。”
　　真真是老鼠掉了米缸的样子，杨清源忍俊不禁，想着要是全聚汇的老板知道仙人如此钟爱他们家的烧鸭，怕是连夜都要去做块金匾挂在门上了……
　　盛情难却，杨清源接了鸭腿坐在蒲团上，又在女郎目光灼灼的盯视下抿了一口肉。
　　“好吃吧？”女郎又开心又骄傲的问着杨清源，那表情犹如这烧鸭是她做的一般。
　　其实杨清源并不爱吃腿肉，总觉得太过结实又不鲜嫩，但对上女郎犹如攒放着万千星光的眼神，他还是点了点头道：“果真美味。”
　　也不知是不是这个仙人太过亲切，反正杨清源半分没觉得局促，向来少话的他还难得主动的问了一回话：“神仙也要吃东西吗？”
　　“也吃的，只是我与他们吃不到一道去，”女郎知无不答：“琼浆玉液倒也罢了，甜蜜蜜的甚是好喝，只阴天子说后劲太足每每都不让我多喝，那龙肝凤髓我不爱，他却是一个劲得夹与我吃。”
　　烛影摇摇下，女郎满脸的苦恼样，又是逗得杨清源抿嘴一笑
　　杨清源是从外头进来的，皮弁上的玉珠滴了雨水，在满室烛光下泛着莹润的玉光。他本五官生得明朗俊秀，又因是生长在燕北的男儿，比常人多了股疏朗的气质，此时一笑端的是满室生辉。
　　“你真好看，”对面的女郎看着他，忽得伸手触了触杨清源的脸，感叹着：“曾经我也认识一个长得像你一般好看的仙人。”
　　女郎的手温温热热的，虽只有一瞬粘着脸，可杨清源依稀觉得脸像被灼烧了一般，若不是他素来自持，只怕这会儿脸也红得通透了。
　　他咳了咳掩饰着自己的窘迫，抬眸却恰好对上女郎的脸，莹莹白白的小脸、秀挺小巧的鼻子、两弯烟雾般的细眉，无一处不是巧夺天工的精致，才发现再惊艳过那双狐狸眼后，眼前的女郎是何等出众，原来仙人之姿是这般模样！
　　“仙人才担得起好看二字。”杨清源夸赞的十分真诚。
　　明明带了几分撩拨意味的话，却教他们两人说得无情无欲、毫无邪念。
　　女郎毫不谦虚：“我自然是好看的，阴天子说了三界之中属我最好看。”
　　两人宛如多年知己相谈甚欢……
　　等再回神时，杨清源手上的鸭腿已经啃光，而女郎面前的烧鸭则只剩一堆骨头了！
　　“吃饱了，”女郎微微仰躺着，揉了揉饱饱的肚子，满脸丧气道：“早知道不将那城隍老儿赶走了，如今收拾个妖物还得我自己动手。”
　　城隍老儿忒没本事，因着道行比不上千年蟒蛇精，竟任由这精怪在长安城杀人。
　　明明自个儿也是受着人间香火的神仙，可等女郎到的时候，城隍老儿却窝在庙中烧香拜佛，希望这尊精怪赶紧挪地儿，且别在自个管的地界上杀人了。
　　女郎一气之下，就将他遣回了冥界受罚去了……